第二十二章
男人之間
時間仿佛停止了。
張然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維持著那觸碰的姿勢。二牛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父親時臉色瞬間慘白。
張誌剛的目光從張然然懸空的手，移到二牛慘白的臉，再移回張然然臉上。他的眼神很深，像兩口不見底的井，裡麵翻湧著太多東西——有困惑，有審視，還有一種讓張然然渾身發冷的克製與失望。
“飯好了。”張誌剛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但異常平靜，“出來吃飯。”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二牛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提起褲子，褲帶係了兩次才係好。
“俺爹……他看見了……”二牛的聲音在發顫。
張然然沒說話。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還握著二牛滾燙的雞巴，現在卻冰涼得像塊石頭。
院子裡傳來張誌剛擺碗筷的聲音，叮叮當當，規律而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張然然心上。
“先出去吧。”二牛深吸一口氣，拉了拉衣角。
院子裡，張誌剛已經擺好了桌子。三碗米飯，一盆土豆燉雞，一盤炒青菜。夕陽的餘暉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暖金色。
他背對著他們，正在盛湯。寬闊的後背在暮色裡像一堵沉默的牆。
“坐。”張誌剛頭也不回地說。
張然然和二牛在桌邊坐下，誰都不敢說話。二牛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
張誌剛把最後一碗湯放在桌上，然後在自己位置坐下。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張然然碗裡，動作和平時一樣自然。
“多吃點。”他說，聲音還是那麼低沉。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偶爾有遠處的狗叫。張誌剛吃得慢條斯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二牛扒飯扒得很快，恨不得立刻吃完。張然然小口吃著，雞肉燉得很爛，但他嘗不出味道。
吃到一半，張誌剛忽然開口：“二牛。”
二牛猛地抬頭：“啊？”
“明天去趟鎮上。”張誌剛說，“買袋麵粉。”
“哦……好。”
張然然走後，院子裡隻剩下父子倆。
二牛收拾完碗筷，站在井台邊磨蹭。他知道父親有話要說——從下午推開門看見那一幕開始，他就知道今晚躲不過。
“過來。”誌剛叔坐在屋簷下的小凳上，又點了支煙。
二牛挪過去，站在父親麵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根歪斜的木樁。
誌剛叔抽了兩口煙，才開口：“下午的事兒，咋想的？”
二牛低著頭，腳蹭著地上的土：“俺……俺也不知道。然然說要摸，俺就……”
煙頭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誌剛叔沉默了很久，久到二牛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然那孩子，”他終於開口，“跟別人不一樣。”
二牛愣住了：“啥不一樣？”
“他心思重。”張誌剛看著兒子，“他喜歡你，是他的事。你讓不讓，是你的事。”
二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有一點。”張誌剛的語氣嚴肅起來，“你要是心裡不願意，就直接說。別含糊，別拖遝。傷人傷己。”
“俺……俺也沒不願意。”二牛的聲音越來越小，“就是……怪別扭的。”
張誌剛又抽了口煙：“別扭就說不。然然不是那種胡攪蠻纏的人。”
“那要是……要是俺說不呢？”二牛抬起頭，月光照著他年輕的臉，“然然會不會……再也不來了？”
這個問題讓張誌剛沉默了更久。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色的鏡子。
“他來不來，”張誌剛的聲音有些啞，“那是他的選擇。你不能因為怕他不來，就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
夜色很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張誌剛在月光裡站了一會兒，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二牛，”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俺跟你講點事。”
二牛點點頭，豎著耳朵聽。
“俺年輕那會兒，”張誌剛的目光望向遠處，像是看著很久以前的自己，“在工地上乾活。十幾個大男人擠一間工棚，夏天熱得跟蒸籠似的，汗濕得褲襠都黏糊。晚上熱得睡不著，都是大小夥子，火氣旺……”
他頓了頓，煙在手裡捏著，沒點。
“就互相幫襯著，擼一擼，解解火。誰也沒覺得咋樣。都是大男人，肉長哪兒不是長，誰還沒那二兩肉？”
二牛的臉唰地紅了，低著頭不敢看父親。
張誌剛看著兒子的反應，輕輕歎了口氣。
“後來遇見你媽，”他的聲音柔和了些，“才知道原來還有別的滋味。兩個人，那是真暖和。可你媽走了以後……”
他沒說下去。但二牛知道——媽走那年，他才五歲。爹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再沒找過別人。
“十幾年了。”張誌剛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俺這身子，十幾年沒碰過別人。憋著，難受，但也習慣了。”
夜風吹過院子，井台上的鐵桶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張誌剛轉過頭，看著兒子。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深，裡麵有二牛看不懂的東西。
“然然那孩子……俺看著他長大。白白淨淨，心思細，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他頓了頓，“俺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勁，也知道他看俺的眼神……也不對勁。”
二牛猛地抬頭：“啥？然然看您……？”
張誌剛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裡聽起來有點苦，又有點別的什麼。
“俺又不瞎。”他說，“他來家裡幫俺乾活，眼睛老往俺身上瞄。俺脫了上衣修水管，他臉能紅到脖子根。俺知道他想啥。”
二牛張著嘴，說不出話。他想起下午，然然握著他時，眼神裡的那種熾熱——現在想來，好像確實不止是對他一個人。
“俺不討厭他。”張誌剛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相反……挺喜歡。這孩子懂事，聰明，將來肯定有出息。比村裡這些糙漢子強多了。”
他點了支煙，火星亮起，照出他硬朗的側臉輪廓。
“要是他想摸，”張誌剛吐出一口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摸你，摸俺，都行。都是大男人，有啥藏著掖著的？俺這把年紀了，還能怕啥？”
二牛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冒汗。他從來沒聽過爹說這些話，從來沒想過爹會這麼想。
張誌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手掌寬厚有力，帶著常年乾活留下的厚繭。
“你也別憋著。”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心裡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不願意。別委屈自己。但要是願意……就大大方方的，別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們兒。”
“爹。”二牛叫住他，“您……您不生氣？”
張誌剛站在月光裡，背影寬闊得像座山。
“生氣啥？”他回過頭，臉上有種二牛看不懂的表情，“你媽走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人這輩子，能好好活著，能把孩子拉扯大，就不容易了。別的，都是小事。”
他頓了頓，又說：“然然那孩子……不容易。你對他好點。”
說完，他把煙頭按滅在腳邊的磚縫裡。
“行了，回去睡吧。”
二牛站在原地，看著父親轉身走進屋裡。月光下，那個背影還是那麼寬闊，像座山，穩穩地立在那裡。
但今晚，他好像看見了山裡麵的東西——那些滾燙的，隱忍的，十幾年沒對人說過的，屬於男人的秘密。院子裡靜了下來。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二牛站了很久，最後也轉身進屋了。躺在床上，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裡的房梁。
爹說的話在腦子裡一遍遍回響。
“都是大男人，肉長哪兒不是長。”
“要是他想摸，摸你，摸俺，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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