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乾坤已定
蘇硯安後知後覺。
或許,並非女兒偏愛苦澀之物,而是她的味覺本就與常人不同。
才會毫無防備地吞下旁人避之不及的苦。
才會一口接一口,吃下那致命的苦杏仁。
事實也是如此,小沫沫從小五感異於常人,除過耳朵靈敏以外,味覺幾近於無,也因此格外偏愛味道濃烈的東西。
隻因味道越濃烈,她才能嘗到一星半點,其中滋味。
老大夫見蘇硯安臉色慘白如紙,也不再多苛責,隻沉聲補了一句,字字重如千斤:
“你也算運氣好,送來得極快。這孩子再晚一步,或是再多吃兩顆,便是老夫在場,也救不回來了。”
老大夫離開許久,蘇硯安才敢挪步到小丫頭床前。
望著床榻上安睡的女兒,他輕輕伸出手,碰了碰她柔軟的發絲。
“爹爹錯了……”
“是爹爹沒看好你。”
蘇硯安立在榻邊,望著女兒尚且蒼白的小臉,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這三年,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再無骨肉至親。
直到不久前,孩子被送回身邊,他是真心歡喜。
那段日子,他是真的疼,真的盼,真的將她放在心尖上。
後來發現這孩子天資聰慧,更是愛到了骨子裡,一心想著教她讀書識字,將來一同走科舉之路。
可偏偏,就在他放下心防、無所顧忌之時,
卻猛然發現,眼前這軟軟糯糯的小團子,根本不是男孩,而是個姑娘。
那一刻的錯愕與尷尬,幾乎讓他手足無措。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更不知該怎樣對待一個本以為是“兒子”、卻成了女兒的孩子。
於是他下意識地退開,刻意疏遠,借著埋頭抄書逃避。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自己那點可笑的別扭,險些將他唯一的孩子推入死地。
他自以為做得足夠好,卻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孩子。
前幾日沫沫與人爭執,仰著小臉說她也要讀書、也要考科舉時,他隻當是孩子胡言亂語,心中慌亂無措,隻想著如何搪塞、如何遮掩,從沒有認真聽過她心底的話。
可如今,他什麼都想通了。
什麼男女之別,什麼世俗眼光,什麼身份顧忌,在小團子的性命麵前,全都輕如鴻毛。
隻要她能平平安安活下來,健健康康長大,莫說星星月亮,便是她想要天上的太陽,他拚了命也會去摘。
不就是科舉嗎?
她想讀,他便教。
她想考,他便助。
她是女兒身又如何?路難走又如何?
從今往後,他會替她遮掩,替她謀劃,替她掃清前路一切風雨。
她想走的路,他陪著;她夠不到的高處,他來托。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絕不會再因自己的疏忽,讓她陷入半分險境。
蘇硯安輕輕握住女兒微涼的小手,指節微微發白。
心中那道猶豫了許久的牆,轟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
“哎呦,都怪我,我不該回娘家的……”
趙婆子回來聽說小沫沫中毒進了醫館,隻覺得天都塌了!
可轉頭看見兒子因風寒入體,病歪歪地躺在一旁,又實在不忍心苛責。
滿心的心酸與愧疚,最終全都化作了對自己的埋怨。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回去了!
這個家離了,她不行!
“母親說的哪裡話,這件事全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看顧好沫沫。您為了我,這兩年都未曾回過娘家,如今回去探望舅父他們,兒子已是羞愧難當。”
“唉,既然已經來了縣城,你便好好養養身子,再讓大夫給你仔細看看。”
蘇硯安的身子,一直是趙婆子心頭一塊大病,即便好轉,她也始終放心不下,一有機會便要再三確認。
“嗯,這位郎君的身子已無大礙,日後注意少受寒涼便是。”
老大夫摸了摸胡須,目光又落在依舊昏睡的小沫沫身上,“隻是這孩子至今未醒,怕是毒素入體太深,恐會傷及神智。”
這話嚇得趙婆子一哆嗦:“大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孫……兒會……會變傻嗎?”
老大夫輕歎一聲,沒有再多說。
蘇硯安臉色一白,可此刻的他,已是異常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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