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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辦村學

“好的,我知道了,等下就去,麻煩你跑一趟了。”

蘇硯安客氣地打發走報信的村人,反手關上門,彎腰就抱起腳邊黏人的小團子,又忍不住把臉貼上去蹭了蹭,軟乎乎的,心都化了。

廚房裡的趙婆子聽見動靜,探著腦袋往外問:“安哥?村長找你啥事兒啊?”

“我也不清楚,估摸著是讓我寫個祭文之類的吧。” 蘇硯安含糊應著。

以前年根底下,村裡有這類筆墨活,是愛找他。

但這三年,他精力不濟,村長也就找了旁人。

今兒這一出,估計另有其事,但這些思量就不必跟母親說了。

果然趙婆子也不是真要問個清楚,反而笑著說起另一件事:“眼看就要過年了,咱一家子也得好好洗個澡,去去這一年的晦氣,來年才能順順利利!”

蘇硯安抱著小團子,笑著點頭:“娘做主就好,都聽您的。”

不怪趙婆子把燒水洗澡當成大事來辦。

這年月,柴草金貴。

縣裡有名的山早都劃給了大戶、宗族,山山有主,寸木歸公,莫說砍樹,便是隨意拾些枯枝,被山主撞見,少不得一頓嗬斥,重則還要罰錢賠罪。

尋常百姓不敢進山,隻能在田埂路邊撿點乾草落葉,一到深秋,家家戶戶都拚了命省著用,拾回來的柴要曬乾、碼齊,精打細算才能熬過一冬。

熱水,自然也就成了極奢侈的東西。

蘇家也不例外,往日裡更是拮據。

再加上蘇硯安身子孱弱,畏寒如虎,莫說洗澡,便是稍不注意受了風寒都要纏綿病榻許久。

往年寒冬,他至多是燒點溫水擦臉濯足,再用熱巾草草拭一拭身子,便算乾淨了,從不敢奢想一場痛快的熱水澡。

可今年,到底不一樣了。

家裡添了小沫沫這個活寶,上有趙婆子悉心照料,下有稚子繞膝撒嬌,日子忽然就有了奔頭,連死氣沉沉的小院都多了幾分煙火氣。

許是心境一順,百病自緩。

每日裡陪著小團子在簷下讀書認字、曬著暖陽說說笑笑,蘇硯安那副病弱的身子,竟一日比一日硬朗起來。

從前整日癱臥在床,連坐起身都費勁,如今大半日都能下床走動,精神頭也好了許多。

眼瞅著年關將近,他也想乾乾淨淨、清清爽爽迎個新年。

如今身子稍健,柴草也備得比往年足些,趁著正午日頭最暖、屋裡無風,燒上一大鍋熱水,好好泡個澡,倒也不算什麼難事了。

誰的孩子誰疼,蘇硯安身子好轉,最歡喜的便是趙婆子。

她整日裡合掌念叨:“菩薩保佑,真是菩薩保佑啊!”

又一迭聲地感激:“多虧了王員外肯接濟銀錢糧食,才把你這虧空的身子補回來,不然哪能好得這麼快!”

蘇硯安聽著,隻淡淡一笑,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王員外或許有幾分心善,可他更清楚,這世上從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自從三年前,父親離世、愛妻難產、家道中落,他就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世間所有的親近與相助,多半都藏著幾分圖謀。

有利可圖時,人人都肯伸手拉一把;無利可圖時,便是轉身陌路,半分情麵也不會留。

小團子哪裡懂這些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她隻知道爹爹能下床了,能陪著她曬太陽、讀書認字了,便整日黏在蘇硯安身邊,一口一聲 “爹爹”,軟乎乎、甜糯糯的。

那一聲一聲,像小暖爐似的,把他心底積攢了許久的寒涼,一點點烘得乾乾淨淨。

......

午飯後,蘇硯安抱著軟乎乎的小團子,慢悠悠往村長家走去。

他步伐不緊不慢,偶爾停下,指著路邊的屋舍、老槐樹,低聲細語地給沫沫講著村裡的一切,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當真是有兒萬事足,無求一身輕。

小團子窩在他懷裡,隻覺得安穩又舒服,半點不知,自己無意中已經徹底馴服了這位傻爹爹。

村長家雖比不上王員外那三進三出的青磚大瓦房氣派,卻也是村裡數一數二的體麵人家。

一進院門,便見青磚牆、灰瓦頂,屋舍齊整寬敞,院角還停著一輛擦得乾乾淨淨的馬車,一看便是家境殷實、人丁興旺的模樣,處處透著利落與富足。

小團子第一眼便看見個紅彤彤、圓滾滾的小身影,正是眼熟的小夥伴。

可她小手剛抬起來,還沒來得及揮一揮打招呼。

就見王元駒猛地翻了個白眼,狠狠瞪了她一眼,腮幫子氣得鼓鼓的,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獸,扭頭 “噔噔噔” 衝進了屋裡。

蘇硯安立刻察覺到懷裡小團子僵了一下,低頭溫聲細問:“沫沫,怎麼了?”

小沫沫困惑地搖了搖頭,大眼睛裡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好家夥。

她是真真切切、徹徹底底,把當初答應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蘇硯安不認識那氣鼓鼓跑開的孩童,可瞥見院角、廊下立著的幾個穿青布裙、梳雙丫髻的丫鬟,心裡有了幾分猜測,麵上卻依舊神色平穩,不見半分波瀾。

這段日子他身子雖日漸好轉,可久病初愈,氣力終究還沒完全恢複,隻這麼一路抱著小團子走來,手臂已微微發酸,指節都有些發僵。

剛進屋,他第一個動作便是小心翼翼將懷裡的小團子放落在地,輕輕扶了扶她的小身子,怕她站不穩。

緊接著,他背在身側的手不動聲色地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和小臂,抬眼望去,正堂裡果然坐著兩個人。

一位是頭發花白、麵容和善的柳村長,另一位則是大腹便便、衣著氣派、渾身透著精明的王員外。

蘇硯安心中了然,果然和他先前猜測的一般。

整個村裡,能這般氣派,還隨身帶著丫鬟仆婦伺候的,也就隻有王員外一家了。

這時裡屋簾子一掀,走出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婦人。

她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青布衣裙漿洗得乾淨挺括,眉眼爽利,手腳麻利,一看就是持家有道、見過世麵的當家老人,正是柳村長的老伴柳大娘。

她端著漆木茶盤,腳步穩當,見蘇硯安進來,爽朗一笑,熱絡招呼:

“硯安來啦,快坐快坐,別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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