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讀書坑爹
說了要教兒子讀書,蘇硯安便將此事放在了心上。
這日趁著午後精神稍好,他翻出家中最後一點殘存的紙筆。
讀書識字,總得先有書本。
可蘇家往日裡但凡帶字的物件,早都變賣一空,換作他的藥錢。
如今,也隻能由他親手默寫幾冊啟蒙書,暫且先用著。
指尖握住那支舊毛筆,蘇硯安心緒複雜。
這三年來,他纏綿病榻,唯有偶爾精神稍好時,才勉強抄書換些銀錢度日。
直到最近半年也許是沒了希望失了心氣,心情鬱鬱而下,便再也不曾碰過紙筆。
本以為自己就這般渾渾噩噩,了此殘生,沒料到今日,竟能重新提筆,還是為了給兒子默寫啟蒙書籍。
這般想著,他目光不自覺落在小沫沫身上。
小團子守在一旁,一會兒摸摸粗糙的稿紙,一會兒碰碰漆黑的墨汁,天真爛漫。
蘇硯安非但不覺厭煩,心頭反倒漫開一片溫軟。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皆是幼童啟蒙的淺顯讀物,於他而言,本就輕而易舉。
他素來信口成誦,默寫時習慣輕聲背誦。
若是刻意壓製,也可隻在心中默念。
但今日兒子就在身旁,他有心讓孩子耳濡目染,便一邊提筆書寫,一邊輕聲誦讀。
小沫沫安安靜靜守在蘇硯安身邊,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落筆成書。
隻是中間,她偶爾抬頭看看傻爹,又低頭看看他寫字的紙。
小腦袋時不時歪一歪,聽著聽著,小眉頭輕輕皺了皺,好像在琢磨什麼大事。
剛開始還好,可寫到《千字文》後半,蘇硯安隻覺胸口一陣發悶,喉間湧上一陣癢意,忍不住低低咳了幾聲。
握筆的手微微發顫,墨汁險些暈開,氣息也亂了,隻得停筆喘息片刻,額上沁出一層薄汗。
往日抄書尚能強撐,如今身子早已虧空得厲害,不過是幾千字,竟耗去他大半力氣。
他強撐著緩了片刻,才又提筆,一筆一畫慢慢寫下去,輕聲誦讀也弱了許多,隻剩低低的氣音。
待到最後一字落定,他輕輕擱筆,扶著桌沿喘了口氣,眼前都有些發花。
他側過頭,剛想喊沫沫,就看見小團子仰著小臉,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下一秒,沒等蘇硯安開口,小嘴巴一張,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背了起來。
從 “人之初,性本善”,到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再到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一句不差,一字不亂。
蘇硯安整個人一僵,連呼吸都忘了。
他不過輕聲念過一遍,這孩子竟隻聽一遍,便儘數記在了心上!
窗外暖陽正好,溫柔灑在父子二人身上。
病弱不堪的蘇硯安怔怔望著眼前稚子,眼眶驟然一熱。
本是他欲執卷教子,哪知一朝驚見,雛鳳清於老鳳聲。
原是他想為孩子點亮一盞燈,到頭來,竟是這孩子,先給了他一場猝不及防的光亮與希望。
那一瞬間,蘇硯安腦中轟然一響,隻覺滿天星辰都落進了眼底。
蒼天在上!
他家祖墳,究竟是冒了青煙,還是燃了天火!
這般過目不忘、天資絕世的神童,竟是他蘇硯安的孩兒!
縱是文曲星下凡,也不過如此吧!
這驚喜太大,蘇硯安不敢置信,他踉蹌著蹲下身,緊緊握住小沫沫雙臂,聲音微顫再次確認:“沫沫,乖沫沫,你與爹說實話,從前,可有人教過你這些?”
小沫沫茫然望著他,不懂爹爹為何忽然如此激動。
蘇硯安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溫聲再問:“你方才所背,是以前學過?還是…… 適才聽爹念了一遍,便記住了?”
“聽爹爹念一遍,沫沫便記住了呀。”
小團子理所應當的回答,全然不顧親爹的死活。
果不其然,驚喜再被驗證。
蘇硯安隻覺心頭一股狂喜直衝頭頂,本就虛耗殆儘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雙手一鬆,竟直直往後倒去,當場暈了過去。
幸而,他本就半蹲著身體,這一暈,也隻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腦袋歪在椅子邊,沒摔出大事。
小沫沫則是一呆。
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一動不動的爹爹,半天沒反應。
她伸出小胖手,輕輕戳了戳蘇硯安的臉頰。
軟的。
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沒醒。
小團子蹲下來,認認真真打量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悟到了天大的真理。
她小手一拍,脆生生自言自語:“原來…… 爹爹是背累了,在睡覺呀!”
可看看地上,又看看不遠處的床和被子,小眉頭皺了皺。
這樣睡,會著涼的。
她立刻有了主意。
等蘇硯安悠悠轉醒,剛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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