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子入獄(下)
鐵門合上的那一刻,火把的光被徹底隔絕在外。
牢房重新陷入昏暗。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窒息。
因為有些東西,已經被定下來了。
沈硯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掌心仍殘留著方才繃緊後的麻木感。
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不是被囚。
而是被重新放回棋盤中央。
“你剛才,”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不該那樣說。”
謝臨淵靠著石壁坐下,聞言抬頭。
“哪一句?”
“你說你可以替陛下背鍋。”沈硯看著他,“那不是你該站的位置。”
謝臨淵輕輕笑了一下。
“可那是陛下需要的位置。”
“也是,”他補了一句,“我們現在唯一能站的位置。”
沈硯皺眉。
“你把自己推得太前了。”
“不是我推的。”謝臨淵搖頭,“是這局,本來就缺一個人。”
“沈硯。”
他抬眼,語氣變得認真。
“你以為,陛下真的隻是來問案?”
沈硯沒有說話。
“他是來定價的。”謝臨淵道,“定沈家,定你,也定我。”
“而他給的價碼——”
謝臨淵頓了頓。
“是三個月。”
沈硯的眼神沉了下來。
“三個月,查一樁十年前的舊案。”
“是。”謝臨淵道,“而且不是為了昭雪,是為了——”
“重新分配。”
沈硯閉了閉眼。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翻案。
這是一次,對朝局的重新清洗。
“所以你才要把自己也押進去。”沈硯低聲道。
“是。”謝臨淵沒有否認,“隻有我也在局中,陛下才會放心。”
沈硯忽然上前一步。
“可你會死。”
這句話,說得極重。
謝臨淵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你也會。”
沈硯一怔。
“所以,”謝臨淵語氣平緩,“我們是一樣的。”
這不是安慰。
是事實。
牢房內,安靜了片刻。
沈硯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短,卻帶著一點自嘲。
“我一直以為,自己最擅長的,是戰場。”
“現在才發現,”他看向謝臨淵,“你比我,更像個將軍。”
謝臨淵沒有反駁。
“那你呢?”他問,“你怕嗎?”
沈硯想了想。
“怕。”
“怕什麼?”
“怕你死在我前麵。”
謝臨淵微微一愣。
這句話,沒有任何修飾。
也沒有刻意加重語氣。
卻讓他的心,輕輕震了一下。
“那你要做的,”謝臨淵低聲道,“不是替我擋刀。”
“是活著。”
沈硯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的生死,已經不是並列。
而是交錯。
誰先倒下,另一個就會被徹底暴露。
這是皇帝給他們的真正試煉。
不是查案。
是互為籌碼。
“他不會讓我們輕易動。”沈硯道。
“我知道。”謝臨淵點頭,“所以第一步,必須快。”
“快到,讓所有人來不及反應。”
沈硯看著他:“你已經有計劃了?”
“有。”謝臨淵道,“而且陛下,已經默認。”
“什麼時候?”
“明日一早。”
沈硯呼吸一滯。
“這麼快?”
“越慢,越死。”謝臨淵道,“顧廷山不會給我們時間。”
“那你要我做什麼?”
謝臨淵看著他,目光極穩。
“我要你——”
“出獄。”
沈硯猛地抬頭。
“陛下剛才並未明言——”
“他會。”謝臨淵打斷他,“而且是以‘恩典’的形式。”
“你將被釋放,暫不複職,卻允許‘協查’。”
沈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是要把我,推到所有人眼前。”
“是。”謝臨淵道,“也是要看,你會不會露怯。”
沈硯冷笑一聲。
“他想看我,站在哪邊。”
“沒錯。”謝臨淵點頭,“而你要站的,是最危險的位置。”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道:“那你呢?”
“我會留在京中。”謝臨淵道,“名義上,繼續查案。”
“實際上,”他抬眼,“替陛下,盯住你。”
沈硯怔住。
“你不覺得,這是在把刀,遞到我脖子上?”
“你若怕我動刀,”謝臨淵平靜道,“就不會讓我活到現在。”
沈硯看著他。
很久。
忽然笑了。
那笑意,帶著一種徹底的確認。
“你知道嗎,”他說,“若換成別人,我現在已經動手了。”
“可你不會。”謝臨淵道。
“為什麼?”
“因為你需要我活著。”
“對。”沈硯低聲道,“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我也希望你活著。”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終於有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不是誓言。
不是承諾。
而是一種——
默認對方已經站在自己命線上的共識。
就在這時,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比先前要輕。
卻不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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