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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並肩之人

天將亮未亮時,京城的霧最重。

灰白色的霧氣貼著街巷遊走,像是有意遮掩什麼。客棧外的梆子聲剛敲過五更,謝臨淵便睜開了眼。

他醒得很輕。

多年的習慣,讓他在任何環境下都不敢睡得太沉。

可這一夜,他卻難得沒有反複驚醒。

這是很久沒有過的事。

他側頭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沈硯已經醒了。

那人坐在床沿,正在係護腕,動作不疾不徐,仿佛早已察覺到他的目光。

“吵醒你了?”沈硯低聲問。

“沒有。”謝臨淵坐起身,“你一向醒得早。”

沈硯“嗯”了一聲。

邊關養成的習慣,天不亮便要巡視營地,確認一切無恙。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睡到日上三竿。

“今日有什麼打算?”沈硯問。

謝臨淵想了想:“先去一趟陸行舟說的地方。”

“他約了你?”

“沒有。”謝臨淵搖頭,“但他說過,沈家當年的卷宗,最初並不在刑部。”

沈硯動作一頓。

“在哪?”

“兵部。”謝臨淵抬眼,“而且,很可能還留著痕跡。”

屋內安靜下來。

兵部。

這是一個對沈硯來說,過於敏感的地方。

那裡曾經是他父親與幾位叔伯執掌之處,也是沈家權勢最盛的時候。

同樣,也是沈家墜落的起點。

“你不必陪我。”謝臨淵忽然道,“兵部裡,認識你的人不少。”

沈硯係好護腕,站起身。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謝臨淵微微一怔。

“你以為,他們真的會因為我不出現,就當這件事不存在嗎?”沈硯語氣平靜,“他們隻會覺得,我在逃。”

“而我不想再逃了。”

這句話,說得不重。

卻像是早已在心中醞釀了多年。

謝臨淵沒有再勸。

他隻是點了點頭。

“那便一起。”

⸻

兵部衙署外,比想象中安靜。

晨霧尚未散儘,門口的守衛卻已換了新一班,站姿筆直,目光警惕。

沈硯走在謝臨淵身側,沒有刻意遮掩身份。

果不其然,其中一名守衛在看清他的臉後,神情明顯一僵。

“沈……沈將軍?”

沈硯淡淡看了他一眼:“我已不是將軍。”

那守衛卻不敢怠慢,連忙行禮:“大人請稍等,容小的通傳。”

“通傳什麼?”沈硯語氣平靜,“我隨謝編修查閱舊檔。”

“這……”守衛明顯遲疑。

謝臨淵上前一步,取出腰牌。

“奉命查閱舊年軍籍與兵部往來文書。”他說得不急不緩,“若有疑問,可即刻去請主事。”

守衛不敢再多言,隻得放行。

踏入兵部大門的一瞬間,沈硯的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這裡的布局,與他記憶中幾乎一模一樣。

廊柱的位置,石階的高度,甚至連院中那棵老槐樹,都還在原處。

隻是人,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

“你以前,常來這裡?”謝臨淵低聲問。

“算不上常。”沈硯答,“但每一次來,都不是為了好事。”

謝臨淵沒有追問。

有些回憶,本就不該被輕易翻動。

他們被領進一間存檔的偏室。

塵封的木架排列整齊,空氣中彌漫著紙張與舊墨的氣味。

“沈家案發那一年,兵部調令異常頻繁。”謝臨淵一邊翻閱,一邊低聲道,“可呈到刑部的卷宗,卻乾淨得過分。”

“被人清理過。”沈硯道。

不是疑問。

而是確認。

謝臨淵點頭:“所以一定還有漏網之魚。”

他們一排排查閱。

時間在翻頁聲中悄然流逝。

直到謝臨淵的動作忽然停住。

“這裡。”

沈硯走過去。

那是一份不起眼的調防記錄。

上麵記載著沈家案發前三個月,一支原本駐守北境的精銳,被臨時調往京畿。

“理由寫的是——協防。”謝臨淵輕聲道。

沈硯盯著那一行字,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那支軍隊,是我父親的舊部。”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謝臨淵合上卷宗。

“當年的布局,比我們想象中更早。”

“也更周密。”沈硯補了一句。

他們對視一眼。

這一刻,沒有憤怒,也沒有激動。

隻有一種被驗證後的冷靜。

——原來如此。

“有人在看我們。”沈硯忽然低聲道。

謝臨淵不動聲色,卻已察覺到門外停留的腳步聲。

“正常。”他說,“我們查到這裡,本就不可能沒人注意。”

“那你還繼續?”

謝臨淵看著他。

“你怕了?”

沈硯勾了下唇角。

“我隻是擔心,你被牽連得太深。”

“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謝臨淵語氣平靜,“從你昨夜站在我身後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

沈硯一怔。

這句話,沒有指責。

卻像是在提醒。

提醒他——

他們已經站在一起了。

⸻

離開兵部時,霧已經散了。

陽光照在青石路上,卻沒有多少暖意。

果不其然,他們剛走出不遠,便被人攔下。

來人是刑部的一名主事,態度客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謝編修,沈大人。”他笑道,“有人想見你們。”

“誰?”

“你們見了便知。”

謝臨淵剛要開口,沈硯卻先一步上前。

“若是衝我來,不必牽連他。”

主事一愣。

謝臨淵也微微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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