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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風雪同途

夜深之後,京城反而顯得空曠。

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從街角轉過,腳步聲在巷道間回蕩,又很快被吞沒。謝臨淵與沈硯並肩而行,誰都沒有說話。

不是無話可說。

而是彼此都清楚,此刻任何多餘的言語,都不如沉默來得穩妥。

“你在想什麼?”最終,還是沈硯先開口。

“在想今晚那間茶坊。”謝臨淵答。

“陸行舟?”

“是。”謝臨淵點頭,“他說的話,未必全真,卻足夠危險。”

“你擔心他反水。”

“不是擔心,是預料之中。”謝臨淵語氣平靜,“人一旦站到棋盤上,就很難完全按自己的意願走。”

沈硯看了他一眼。

月色下,謝臨淵的側臉顯得格外清晰,神情溫和,卻透著一股難以忽視的冷靜。

那不是冷漠。

而是長期在邊緣行走的人,才會有的清醒。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這樣想事的?”沈硯問。

謝臨淵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

“很早。”

他沒有立刻解釋。

直到兩人拐入一條僻靜的小巷,四周徹底安靜下來,謝臨淵才繼續道:“我十五歲那年,母親病重。家裡無錢請醫,隻能求到族中。”

“他們給了我兩條路。”

“一條,是入贅富戶,換一筆診金。”

“另一條,是放棄讀書,把田賣了。”

沈硯腳步一頓。

“你選了哪條?”

“第三條。”謝臨淵語氣平淡,“我去給人抄書,白天抄,晚上抄,抄到手指起繭。”

“後來呢?”

“後來母親還是沒熬過去。”

謝臨淵說這話時,語調很輕,沒有刻意壓抑,卻也沒有多餘情緒。

仿佛那隻是一個已經被反複回想過無數次的事實。

“從那之後我就明白,”他繼續道,“很多選擇,看起來是命,其實是局。”

“你若不看清,別人就會替你選。”

沈硯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對謝臨淵的判斷,或許都太過表麵。

這個人並不是天生冷靜。

而是被一次次逼著,學會了不慌。

“你後悔嗎?”沈硯問。

“後悔什麼?”

“走到今天。”

謝臨淵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清亮。

“若我說後悔,你會信嗎?”

沈硯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寫在對方的神情裡。

⸻

回到客棧時,已是深夜。

掌櫃早已睡下,整座客棧靜得出奇。沈硯照舊檢查了一遍窗戶與門栓,確認無異常後,才在桌旁坐下。

謝臨淵倒了兩杯熱水,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麵前。

“你也該歇一歇。”

沈硯接過,卻沒有立刻喝。

“你不問我嗎?”他說。

“問什麼?”

“沈家的事。”

謝臨淵微微一笑:“你若想說,自然會說。”

沈硯低頭看著杯中的水。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我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上戰場。”他說。

這一句,與謝臨淵方才的話,幾乎重合。

“那時我以為,隻要打贏,就能護住想護的人。”

“後來才發現,很多事,與你贏不贏無關。”

謝臨淵沒有插話。

他隻是靜靜聽著。

“沈家出事的時候,我正在北境。”沈硯繼續道,“捷報剛送回京城,下一封信,卻是抄家問罪。”

“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在說到這裡時,指尖微微收緊。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沈家有罪。”

“而是沈家,不該還活著。”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謝臨淵忽然開口:“你恨他們嗎?”

沈硯抬頭。

這個問題,他很少被問。

“恨。”他答得很快,“但不急著報。”

“因為我知道,若隻靠恨,是走不到最後的。”

謝臨淵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看似走著不同的路,卻在某個地方,早已站在了同一個位置。

“你後悔回來嗎?”謝臨淵問。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

“若不回來,我可以活得更久。”他說,“但那樣活著,沒有意義。”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要重。

⸻

夜更深了。

風聲貼著窗欞掠過,像是某種低低的歎息。

謝臨淵起身,將外袍披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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