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靜水藏鋒
林中歸於死寂時,謝臨淵並沒有立刻動。
他站在原地,背後是翻倒的土坡,腳邊還釘著那支未能射中的箭。箭羽微顫,證明放箭之人用力極穩,卻在最後一瞬被打亂了節奏。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未散儘的血腥味。
太乾淨了。
這是謝臨淵腦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
方才那一陣短暫的混亂,看似倉促,卻結束得極快。出手之人顯然不是為了纏鬥,而是確認“清除失敗”後,迅速收手。
這不是江湖草莽的做派。
而是——
軍中手法。
他緩緩抬眼,看向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林木交錯,枝葉遮蔽了視線,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若非地上的血跡尚未乾透,連謝臨淵自己,都幾乎要懷疑方才是否隻是錯覺。
“出來吧。”他忽然開口,語氣平靜。
林中無人回應。
謝臨淵卻並未露出不耐。
“箭已經用儘,你既然留下我一命,總不至於連麵都不肯見。”
這一次,林中終於有了動靜。
枝葉輕響,一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極為普通的深色勁裝,衣角沾著血,卻不顯狼狽。他步伐穩健,走得不快,卻在每一步落下時都恰到好處地占據著最有利的位置。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臉上。
眉目冷峻,輪廓分明,神情淡漠,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他看向謝臨淵的目光,沒有審視,也沒有敵意。
更像是在判斷——
這個人,值不值得多費一句話。
謝臨淵迎上那道視線,心中微微一沉。
不是因為危險。
而是因為熟悉。
那是一種隻有在戰場上,或長期與死亡為伴的人身上,才會有的目光。
“你不是他們的人。”那人先開了口,聲音低而冷。
不是疑問。
是結論。
謝臨淵笑了笑:“你也不是。”
那人目光微動,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開。
他們站在官道旁的林間,身後是尚未散儘的殺意,麵前卻像是一汪表麵平靜的深水。
誰先動,誰先露底。
“你昨夜在驛站。”那人再次開口。
“你也在。”
這一次,那人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謝臨淵,像是在重新評估。
“你不該活著。”他說。
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
謝臨淵卻聽懂了。
昨夜那場命案,今日這次伏殺,真正的“清除名單”裡,本就不該有他。
他是被誤傷的變量。
“那你為何救我?”謝臨淵反問。
那人沉默了一瞬。
“因為你看見了木牌。”
答案簡短,卻意味深長。
謝臨淵心中已然有了判斷,卻仍舊沒有點破。
“刻著‘沈’字的那枚?”
那人目光驟然一冷。
不是對他。
而是對這個字本身。
“你知道多少?”他問。
謝臨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又希望我知道多少?”
空氣再次繃緊。
這是一次試探。
若其中任何一人稍有越界,這場短暫的平衡便會被打破。
那人忽然向前一步。
距離被迅速拉近。
謝臨淵卻沒有後退。
他站得筆直,甚至微微抬起下巴,任由對方的壓迫感迎麵而來。
這是一個不懂武,卻不怕死的人。
那人意識到了這一點,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
“你不是普通書生。”他說。
“你也不是普通刺客。”謝臨淵淡聲回應。
兩句話落下,仿佛在無形中達成了某種共識。
“今日這條路,不安全。”那人轉開視線,“再往前走,會有第二撥。”
謝臨淵挑眉:“你是在提醒我?”
“是在告訴你,”那人語氣冷靜,“你已經進局了。”
謝臨淵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一刻,他反而徹底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那我該怎麼做?”他問。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欲走。
“等等。”謝臨淵忽然開口。
那人停下,卻沒有回頭。
“我該如何稱呼你?”
風吹過林間,樹葉簌簌作響。
片刻之後,那人才淡淡道——
“你不該知道。”
話音落下,人影已然消失在林中。
仿佛從未出現過。
⸻
謝臨淵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血跡,又看了看那支被擋下的箭,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輪廓。
這不是一場針對他的殺局。
而是一場舊案的延伸。
有人不希望“沈”這個字,再一次出現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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