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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許才人

從清涼行宮回宮那日,天色陰沉,車駕停在昭陽宮前時,春桃扶她下車,宮門一開,熟悉的海棠香撲麵而來。沈姝妍站在殿前,忽然有一瞬恍惚。

她把那支桃木簪交給春桃“收起來。”

春桃小心接過:“娘娘不戴了嗎?”

沈姝妍笑了一下“回宮了。”

隻這三個字,春桃便明白了。

蕭承胤剛回宮,先去了慈寧宮給太後請安,又去了鳳儀宮。

沈姝妍聽見這話時,正在看禦前送來的賞賜。

東珠、雲錦、石榴紅胭脂,樣樣都是好的。

她也隻是看了一眼:“陛下晚些會來?”

李德全低頭道:“陛下說,晚些一定來看娘娘。”

沈姝妍輕輕嗯了一聲,皇後留京掌後宮,皇帝回宮後去鳳儀宮問宮務,是應當的。

傍晚時,柔嬪來了昭陽宮,她帶了一盒點心,說是給沈姝妍解路上的乏,沈姝妍原本不想見她,想了想,又讓人進來了。

柔嬪進殿後,規規矩矩行禮;“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沈姝妍坐在榻上,懶懶看她;“柔嬪今日倒有空。”

柔嬪低著頭:“嬪妾想著來看看娘娘。”

沈姝妍笑了笑;“隻是來看看?”

柔嬪手指輕輕一緊。

沈姝妍看出來了:“有話就說。本宮今日沒心思同你繞彎。”

柔嬪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娘娘可聽說了?”

沈姝妍抬眼:“聽說什麼?”

柔嬪垂下眼,聲音更輕:“許才人有孕了。”

殿中忽然安靜。春桃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沈姝妍,沈姝妍沒有立刻說話,她隻是垂眼,看著自己手邊那隻茶盞。

許才人,那個說話還帶著幾分笨拙的許才人,竟然有孕了,其實這不是多稀奇的事,後宮妃嬪承寵,有孕,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在宮裡這麼久,見過太醫報喜,見過妃嬪升位,見過皇帝賞賜,也見過皇後笑著安排安胎。

她什麼不懂呢?她什麼都懂,可就是因為懂,她才忽然覺得心口悶得厲害。

柔嬪小聲道:“娘娘?”

沈姝妍抬眼看她:“幾個月了?”

柔嬪道:“聽說兩個月。”

兩個月。

沈姝妍算了算,輕輕笑了一聲:“倒是有福氣。”

她這話說得很平靜,柔嬪卻聽得心裡發涼。

柔嬪低聲道:“嬪妾也隻是聽說,想著這事遲早會傳開,怕娘娘從旁人口中聽見更難受,所以才……”

“所以你先來告訴本宮?”沈姝妍笑著接過她的話。

柔嬪臉色一白,立刻跪下:“嬪妾不敢有別的心思。”

“你當然有。”沈姝妍看著她,語氣淡淡:“許才人有孕,你心裡也不好受。你來告訴本宮,是想看本宮是什麼反應。”

柔嬪伏在地上,沒敢說話。

沈姝妍卻沒有發火,她甚至覺得沒什麼好發火的,柔嬪也可憐,這宮裡的女人,誰不可憐?盼著皇帝來,怕皇帝不來;盼著自己有孕,又怕旁人先有孕;盼著被看見,又怕被看見之後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誰也別說誰清白。

“起來吧。”沈姝妍道。

柔嬪怔了怔。

沈姝妍道:“本宮今日不想罰人。”

柔嬪這才慢慢起身。沈姝妍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吧。”

柔嬪咬了咬唇,終究還是行禮退下,等她走後,昭陽宮裡安靜得厲害。

春桃小心翼翼道:“娘娘……”

沈姝妍輕輕抬手,止住她的話,隻是坐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其實這有什麼呢。”

春桃眼眶一紅。

沈姝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皇帝有妃嬪,妃嬪承寵,承寵了有孕,這不是最尋常不過的事嗎?”她說得很慢,像是在說給春桃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本宮又不是第一天入宮,本宮難道不知道嗎?”

春桃跪下來,聲音哽咽:“娘娘……”

沈姝妍卻輕聲繼續道:“可我就是不高興。”這一次,她沒有用“本宮”,她說的是我:“我知道這很正常,可我就是不高興,我就是不想讓別人有他的孩子。”

這句話說出來後,殿中靜得連燭火聲都清晰起來,沈姝妍自己也笑了一下:“是不是很不懂事?”

春桃哭著搖頭。

沈姝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越來越輕:“我以前以為,隻要他寵我,我就可以不管那些。皇後是他的妻,也不要緊,後宮有別人,也不要緊,他偶爾去旁人那裡,也不要緊,隻要他最後還是來昭陽宮,隻要他最喜歡我,我就能忍。”

她停了停,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紅:“可是孩子不一樣。”

孩子太不一樣了,寵愛可以說是今晚給你,明晚給我。賞賜可以說是這宮有,那宮也有,可孩子不是,孩子會出生,會長大,會叫他父皇,會被他抱在膝上,會成為他生命裡真正割不斷的東西。

而她的孩子沒有這個機會。沈姝妍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她低頭,慢慢攥緊袖口:“我不是不知道別人會懷孕。”

她輕聲說:“我是受不了。”

蕭承胤來昭陽宮時,夜色已經深了。

殿中沒有點海棠香,沈姝妍坐在窗邊,身上穿著素淨的月白宮裝,發間也沒有戴那支桃木簪。

蕭承胤一進來,便察覺到不對。

他看向春桃,春桃低著頭,不敢說話。

蕭承胤走近:“聽說了?”

沈姝妍沒有回頭:“許才人有孕?”

她笑了一下:“陛下說的是這個嗎?”

蕭承胤坐到她身邊:“朕本想親自告訴你。”

“所以陛下來晚了。”

蕭承胤沉默。

沈姝妍終於轉過頭看他:“陛下高興嗎?”

蕭承胤看著她,沒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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