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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護著

沈姝妍醒來時,天光已經透進了帳裡,她先是怔了一會兒,身側已經空了,蕭承胤什麼時候走的,她竟不知道。

若換作前幾日,她醒來發現人不在,心裡多半又要生出幾分不痛快。可今日不一樣。

她一抬眼,就看見枕邊放著那支桃木簪,昨夜她睡著時還戴著,想來是蕭承胤怕硌著她,後來親手替她取下來了。

簪子底下壓著一張小小的字條,沈姝妍伸手拿起來,上麵隻有幾個字:夫人醒後,好好用膳。

沈姝妍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夫人。

她唇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住,像怕被誰看見似的,春桃進來時,正好瞧見她手裡拿著字條發呆:“娘娘醒了?”

沈姝妍立刻把字條折起來,塞到枕下。

“嗯。”

春桃忍著笑:“陛下走前吩咐奴婢,不許吵娘娘,讓娘娘多睡會兒。小廚房的粥一直溫著呢,娘娘可要現在用?”

沈姝妍坐起身:“他什麼時候走的?”

“天不亮就走了。”春桃一邊替她披衣,一邊道,“說是太後娘娘那邊有早膳小議,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也都要過去。”

沈姝妍動作一頓。

太後。這兩個字一出來,她昨夜那點輕飄飄的歡喜便像被人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

沈姝妍輕輕哼了一聲:“太後那邊倒是日日都有事。”

春桃不敢接話,隻小心替她梳發。

沈姝妍坐在妝台前,看見春桃伸手去拿內務府送來的金釵,忽然道:“用那支。”

春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桃木簪靜靜躺在妝台上。

春桃愣了一下:“娘娘今日要戴這個?”

“怎麼?”沈姝妍抬眼,“不好看?”

春桃立刻道:“好看。隻是今日午後太後娘娘設遊湖小宴,各宮娘娘都在,這支簪子會不會太素了些?”

沈姝妍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片刻,若是從前,她定要戴最明豔的金釵,穿最張揚的宮裝,叫所有人一眼便知道,沈貴妃不好惹。

可今日她忽然很想戴這支桃木簪,不是為了叫旁人看,是因為蕭承胤替她買的。

沈姝妍懶懶道:“就戴它。”

春桃便不再勸,替她將桃木簪插進發間,桃木色澤溫潤,襯著她烏發雪膚,並不顯寒酸,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鮮活,隻是這樣的鮮活,和行宮裡那些金玉珠翠不同。

沈姝妍看著鏡中自己,心情竟很好,她抬手碰了碰簪子:“走吧,用膳。”

午後的遊湖小宴設在行宮西側的碧瀾池,池水連著山泉,比宮裡的太液池更清。水麵上浮著層層荷葉,荷花開得不算繁盛,卻勝在清雅。湖邊架著水榭,四周垂了湘妃竹簾,風一吹,簾影輕搖,暑氣便散了大半。

太後喜歡清淨,這場小宴也沒有設太多歌舞。

後妃、皇子、公主,分席而坐。

沈姝妍到時,殿中已經有人在了。

謝蘅蕪坐在太後下首不遠處,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宮裝,病色比前幾日淡了些,發間隻戴著一支青玉簪。她看見沈姝妍進來,照舊起身行禮:“貴妃娘娘。”

沈姝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輕輕嗯了一聲,她今日心情還算好,不想一進門就和謝蘅蕪打機鋒,可她不找謝蘅蕪,旁人的目光卻都落到了她發間那支桃木簪上。

德妃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大公主蕭令儀眼睛卻亮了亮,似乎覺得新鮮。

柔嬪坐在後頭,低聲同身邊宮女說了句什麼,又趕緊閉了嘴。

太後自然也看見了,她看向沈姝妍,目光在那支桃木簪上停了一瞬:“貴妃今日倒素淨。”

沈姝妍笑著行禮:“臣妾給太後娘娘請安。”

太後道:“起來吧。”

沈姝妍起身。

蕭承胤已經在席上了。他今日也穿常服,正與太子低聲說著什麼。聽見沈姝妍的聲音,抬眼看過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沈姝妍下意識碰了碰鬢邊的桃木簪。

蕭承胤看見了,他眼底浮出一點很淺的笑意。

沈姝妍立刻別開臉,裝作沒看他,可唇角已經有點壓不住。

太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謝蘅蕪也看見了,她垂下眼,手指輕輕碰了碰茶盞邊緣。

小宴開始後,宮人奉上冰鎮過的果子和清茶,沈姝妍今日倒沒有飲酒,隻拿著一顆剝好的荔枝慢慢吃。

蕭承胤忽然道:“貴妃今日這支簪子不錯。”

這一句話落下,眾人都安靜了一瞬。

沈姝妍手指一頓,她沒想到蕭承胤竟會在眾人麵前提。

她抬眼看他,蕭承胤神色平靜,仿佛不過隨口誇一句。

沈姝妍眼底卻亮了,她還沒說話,太後已經淡淡道:“哀家瞧著不像宮中製式。”

沈姝妍一時不知該怎麼答,總不能說,這是皇帝昨日帶她去集市時,在小攤上替她買的。

她正猶豫,蕭承胤已經開口:“昨日山下偶然得的。”

太後看向他。

蕭承胤端起茶:“朕覺得襯她。”

沈姝妍心口猛地一跳。

太後臉色淡了一些,席間更靜,這句話太不像帝王賞妃嬪珠寶時的隆恩,倒像尋常男子替心上人挑了一支簪子,帶著一點不講道理的偏心。

沈姝妍低頭看著手裡的荔枝,指尖有些發熱,她心裡那點甜意幾乎要漫出來,偏偏還要端著。

於是她輕輕哼了一聲,低聲道:“陛下昨日還嫌它粗糙。”

蕭承胤聽見了,他淡淡道:“今日瞧著不錯。”

沈姝妍咬了咬唇,忍住沒笑,蕭景瑜坐在皇子席上,低頭喝茶,眼底卻帶著一點看熱鬨的笑。

他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太子:“皇兄,父皇這算不算當眾偏心?”

蕭景珩沒有看他:“慎言。”

蕭景瑜險些笑出聲:“又慎言。”

蕭景珩低頭看著杯中茶水,神色平靜,隻是他的目光在沈姝妍發間那支桃木簪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他看得出來,那不是宮裡的東西。

小宴過半,太後忽然說起行宮規矩:“行宮不比宮中,雖說是避暑,也不可太過散漫。皇子們白日仍要隨皇帝議政讀書,公主也不可荒廢功課。後妃這邊,也該日日來清暉殿請安。”

這話本是尋常,眾人都低頭應是。

偏太後又看向沈姝妍:“貴妃身為高位妃嬪,更該做個表率。”

沈姝妍抬起眼,若是從前,她也許當場便要頂一句,可今日蕭承胤剛剛當眾誇了她的桃木簪,她心氣順了些,便不太想讓他難做,於是她低頭道:“臣妾記下了。”

太後有些意外,似乎沒想到她今日竟這樣好說話。

謝蘅蕪在旁輕聲道:“貴妃娘娘性情真切,太後娘娘關懷娘娘,也是為了娘娘好。”這話聽著溫順,也沒有一個字不妥。

可沈姝妍眉梢還是輕輕挑了一下,她看向謝蘅蕪:“謝昭容倒是很會說話。”

謝蘅蕪垂眸:“臣妾不敢。”

沈姝妍笑了一下:“不敢就少說。”

謝蘅蕪臉色微白。

太後臉色也沉了些:“貴妃。”

沈姝妍抬眼。

太後看著她,帶著多年居上位的威壓:“哀家方才還說,你身為高位妃嬪,該有表率。謝昭容不過勸你一句,你便如此容不下人?”

沈姝妍心口那點剛升起來的甜意被這一句壓了下去,她最討厭這樣,謝蘅蕪一句輕飄飄的話,太後便替她出頭。

她若不還嘴,就是憋屈,她若還了嘴,就是容不下人。

沈姝妍放下手裡的茶盞,笑意淡了些:“太後娘娘說的是,臣妾確實不如謝昭容懂事。”

謝蘅蕪立刻起身:“貴妃娘娘誤會了,臣妾並無此意。”

“你當然沒有。”沈姝妍看著她,“你什麼都沒有。”她聲音帶刺。

“你沒有爭寵,沒有截人,沒有在太後麵前說本宮性情真切。都是本宮小氣,本宮多心,本宮容不下人。”

謝蘅蕪臉色徹底白了。

太後沉聲道:“沈氏,你在哀家麵前也要這樣撒潑嗎?”

整座水榭一下靜了。

春桃站在沈姝妍身後,臉色都白了。

沈姝妍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緊,撒潑,原來她說幾句不高興的話,在太後眼裡就是撒潑,她忽然覺得很難堪,尤其蕭承胤就在這裡。

若是平時,她定要鬨到底,可今日不一樣,她發間還戴著那支桃木簪,那支簪子像把昨日的甜與今日的難堪擰在了一起,讓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抬頭。她沉默著站起來。

蕭承胤就在這時放下了茶盞:“母後。”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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