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梅花酥
宮裡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日,柔嬪便聽說了昭陽宮的賞賜。
她正坐在窗下繡香囊,針尖一下紮進指腹,血珠冒出來,染紅了一小片白絹。
貼身宮女嚇了一跳:“小主!”
柔嬪回過神,連忙把手指含住。
她臉色有些白,半晌才問:“陛下今日還會來嗎?”
宮女不敢答。
柔嬪低頭看著手中繡了一半的香囊,那上麵原本繡的是菖蒲和艾草,細細密密,用了她許多心思,可陛下昨日收了她的香囊,今日卻賞了昭陽宮一對海棠鐲。
宮女小聲道:“小主,貴妃娘娘得寵不是一日兩日了,您別往心裡去。陛下昨日既去了咱們宮裡,便說明心裡也是有小主的。”
柔嬪輕輕笑了一下:“有我?”
她搖搖頭:“陛下心裡有的是我父親那樁鹽稅案。”
宮女不敢說話。
柔嬪低頭,繼續繡那隻香囊。
隻是針腳比方才亂了許多。
鳳儀宮裡,齊皇後也聽見了消息。
她正在替太子挑幾本新送來的策論。
嬤嬤站在一旁,忍不住道:“陛下也太縱著昭陽宮了。昨夜端午宴才險些出事,今日便賞賜不斷,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貴妃受寵。”
齊皇後翻過一頁書,神色平靜:“貴妃昨日替陛下挽回了宮宴體麵,陛下賞她,也是應該。”
“可那舞衣一事……”
齊皇後抬眼看她。
嬤嬤立刻閉嘴。
齊皇後將書合上。
“太子呢?”
“殿下今日下朝後,被陛下留下議事了。”
齊皇後沉默片刻。
“讓東宮的人看緊些。端午之後,不許他再隨意往禦花園、太液池這些地方去。”
嬤嬤低聲道:“娘娘是怕太子殿下遇見貴妃?”
齊皇後沒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
鳳儀宮外,牡丹早已過了最盛的時候,枝頭剩下幾朵,被雨水打過,顏色淡了許多。
“本宮怕的不是遇見。”
她聲音很輕:“本宮怕他想遇見。”
而此時的禦書房裡,太子蕭景珩正站在禦案前。
蕭承胤批完一封折子,抬眼看他:“昨日端午宴,你反應很快。”
蕭景珩垂眸:“兒臣分內之事。”
“那舞衣一事,你怎麼看?”
蕭景珩道:“不像意外。”
蕭承胤看著他。
“繼續說。”
蕭景珩聲音平靜:“舞衣上台前經過尚衣局、內務府、禮樂司三處。若是金扣原本有問題,尚衣局不會不知。若是上台前臨時動手,能接近舞衣的人不多。”
蕭承胤道:“你倒查得細。”
蕭景珩頓了一下:“兒臣隻是覺得,禦前宮宴,不該如此草草了結。”
蕭承胤擱下朱筆:“誰說要草草了結?”
蕭景珩抬眼。
父子二人對視一瞬。
蕭承胤目光深沉,像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蕭景珩卻仍舊端方沉靜,沒有半點失態。
片刻後,蕭承胤道:“這事朕會查。”
“是。”
“你不必插手。”
蕭景珩垂下眼。
“兒臣遵旨。”
禦書房安靜下來。
蕭承胤看著他,忽然問:“昨日為何看貴妃?”
蕭景珩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抬頭,神色沒有變:“父皇說的是何時?”
蕭承胤看著他。
蕭景珩道:“高台險些出事,貴妃娘娘負責宮宴,兒臣自然要看她是否受驚。”
這話答得挑不出錯。
可蕭承胤並沒有立刻說話。
許久之後,他才道:“她是貴妃。”
蕭景珩垂眸。
“兒臣知道。”
“也是你的庶母。”
蕭景珩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變化。
很快,又被壓下去。
“兒臣明白。”
蕭承胤盯著他:“明白便好。”
蕭景珩退出來時,日光正盛。
禦階下的宮人低頭行禮。
他走出很遠,才停了一下。
遠處宮道儘頭,正有內務府的人捧著賞賜往昭陽宮去。紅綢蓋著金盤,日光一照,刺得人眼睛發疼。
身旁內侍低聲道:“殿下,該回東宮了。”
蕭景珩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隊賞賜消失在宮牆後。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道:“走吧。”
昭陽宮裡,沈姝妍已經換好了杏紅宮裝。
她今日打扮得不像端午宴那樣鋒利,發間隻簪了兩支珠釵,腕上戴著皇帝新賞的海棠鐲,整個人看起來嬌豔又明媚。
午膳擺好時,蕭承胤果然來了。
沈姝妍一見他,臉上立刻有了笑。
她沒有行禮,直接迎上去。
“陛下沒騙臣妾。”
蕭承胤看著她腕上的金鐲:“喜歡?”
沈姝妍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喜歡。”
“那便日日戴著。”
她笑:“那柔嬪的香囊呢?陛下還戴嗎?”
蕭承胤看了她一眼。
沈姝妍不依不饒:“臣妾要看。”
蕭承胤無奈,抬手示意李德全。
李德全連忙低頭道:“娘娘放心,陛下今日沒戴香囊。”
沈姝妍這才滿意。
她挽住蕭承胤的手臂,故意道:“那陛下今日身上隻有臣妾宮裡的香。”
蕭承胤低頭看她:“什麼香?”
沈姝妍湊近些,笑得很得意:“梅花香。”
她今日確實熏了很淡的梅花香。
香氣不濃,卻貼得近了才聞得到,像她這個人,看著張揚,其實真正的柔軟也隻有靠近了才知道。
蕭承胤眼底微動。
“昭陽宮的香,確實重了些。”
沈姝妍立刻不高興:“陛下嫌膩?”
“沒有。”
“那陛下喜歡嗎?”
蕭承胤看著她,低聲道:“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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