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酸梅湯
昭陽宮連著熱鬨了三日。
皇帝果然沒有食言。
第一日午後留在昭陽宮,第二日夜裡宿在昭陽宮,第三日下朝後又讓李德全送了幾匹新貢的雲錦來,說是顏色鮮亮,給貴妃裁夏衣正好。
這話傳出去,滿宮都聽明白了。
柔嬪那幾夜的恩寵,還沒來得及燒熱,便被昭陽宮的風頭壓了下去。
沈姝妍心情很好。
好到第二日去鳳儀宮請安時,她特意戴上了皇帝新賞的那對海棠鐲。
鐲子極亮,套在她腕上,隨著她抬手奉茶的動作輕輕一晃,金光閃閃。
沈姝妍抬著手,像是故意要讓滿殿的人都看清楚:“陛下說,這花樣襯臣妾。”
這句話一出,鳳儀宮裡又靜了一瞬。
齊皇後神色不變,仍舊端著那副中宮該有的溫和。
賢妃卻垂下眼,慢慢撥著茶盞裡的浮沫,淑妃坐在一旁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柔嬪坐在更後些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淺碧宮裙,發間隻簪著一支銀簪,顯得格外素淨。她聽見這話,手指微微一緊,隨即又鬆開了。
至於其他的妃嬪更是沒有一個敢說話的。
沈姝妍看見了。
她心情忽然更好了些。
她就是這樣。
若沒人不高興,她的得意便少了一半意思。
齊皇後笑了笑:“陛下待貴妃,向來用心。”
沈姝妍抬眼:“娘娘說的是。”
她說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偏頭去看柔嬪:“柔嬪妹妹今日怎麼不戴香囊?”
柔嬪一怔,連忙起身:“回貴妃娘娘,今日來給皇後娘娘請安,不敢佩戴太濃的香。”
沈姝妍笑了一下:“不敢?”
這兩個字被她咬得輕飄飄的,卻讓柔嬪臉色微微白了。
賢妃在旁邊溫聲道:“柔嬪妹妹性子謹慎,貴妃何必嚇她?”
沈姝妍偏頭看賢妃:“本宮不過問她一句香囊,怎麼就是嚇她了?賢妃姐姐這話說得,好像本宮是什麼吃人的妖怪。”
賢妃笑意不變:“妹妹誤會了。”
“本宮沒誤會。”沈姝妍慢悠悠道,“姐姐說話一向這個樣子,聽著軟,但就是紮人。”
賢妃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
殿內幾個低位妃嬪立刻低下頭,生怕被卷進去。
蕭令儀坐在德妃身邊,忍不住又看了沈姝妍一眼。
她覺得這位貴妃娘娘真是膽子大。
滿宮的人都怕賢妃話裡藏針,偏偏她敢直接說出來。
蕭令儀看得眼睛亮亮的。
沈姝妍卻沒注意她。
一個小公主罷了,看她也好,不看她也好,都和沈姝妍沒有什麼關係。
她今日來鳳儀宮,本就不是為了討誰喜歡。
她是來讓這些人知道,皇帝昨日還在昭陽宮,今日還賞了她新鐲子。
這就夠了。
齊皇後見氣氛僵了,終於開口。
“好了,都是宮中姐妹,何必一早就拌嘴。今日天氣悶,禦膳房新送了酸梅湯,都嘗嘗吧。”
宮人們立刻上前奉湯。
沈姝妍低頭看了一眼,沒碰。
齊皇後注意到,問:“貴妃不喜歡?”
沈姝妍懶懶道:“臣妾不愛酸。”
賢妃輕輕笑了聲:“貴妃妹妹從前不是最愛酸梅湯?”
沈姝妍手指一頓。
殿內氣氛微妙地變了。
她從前確實愛酸。
第一次有孕時,她口味變得厲害,尤其愛酸梅湯。那時昭陽宮日日備著,蕭承胤也知道,還曾笑她像個貪嘴的孩子。
後來孩子沒了。
她便再也不愛了。
這事宮裡老人都知道,隻是沒人敢提。
賢妃今日像是不經意說出來,卻正好踩在那一道舊傷上。
沈姝妍慢慢抬眼,看向賢妃。
賢妃像才意識到失言,忙道:“瞧我這記性,倒忘了貴妃妹妹如今口味變了。”
沈姝妍忽然笑了:“賢妃姐姐不是忘了。”
她聲音不高,尾音還帶著一點嬌:“姐姐隻是記得太清楚了。”
賢妃臉色一變。
齊皇後微微皺眉:“貴妃。”
沈姝妍卻已經站了起來。
春桃心裡一緊,忙上前扶她。
沈姝妍拂開她的手,走到賢妃麵前。
滿殿沒人敢說話。
賢妃坐著,沈姝妍站著。
一個是久居宮中的老牌妃嬪,一個是如今風頭最盛的寵妃。若按資曆,沈姝妍本不該這樣逼近賢妃,可她偏偏就這麼做了。
她低頭看著賢妃,笑得極漂亮:“姐姐既然這麼惦記本宮從前愛喝什麼,不如也記一記,本宮如今最不喜歡誰。”
賢妃抬頭看她,強笑道:“貴妃妹妹說笑了。”
沈姝妍道:“本宮沒有說笑。”
她抬手,手腕上的金鐲輕輕碰出一聲細響:“本宮最不喜歡旁人拿舊事刺我。”
賢妃的笑終於淡了。
齊皇後放下茶盞,聲音微沉:“貴妃,坐回去。”
若換成旁人,早該順勢退下。
可沈姝妍本就不是旁人,她轉身看向齊皇後:“娘娘也覺得,是臣妾失禮?”
齊皇後看著她:“賢妃不過失言,你何必咄咄逼人?”
沈姝妍笑了笑:“她失言,臣妾就該忍著?”
齊皇後道:“宮中姐妹相處,總要互相留些餘地。”
“臣妾不會。”沈姝妍答得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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