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裡
那一夜,昭陽宮落了雨。
雨聲先是細,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撥著窗外的芭蕉葉。後來漸漸密起來,打在簷角琉璃瓦上,連成一片低低的響。
殿中隻點了兩盞燈。
燭火被紗帳隔著,光便柔下來,落在金絲繡成的海棠花上,像一團將熄未熄的春色。
沈姝妍被蕭承胤抱在懷裡時,還在氣,氣柔嬪,氣皇後,氣賢妃那幾句不輕不重的刺,也氣他那句“後宮前朝,本就分不開”。
她當然知道分不開,可知道是一回事,從他嘴裡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她靠在他胸前,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蕭承胤低頭看她:“還惱?”
沈姝妍不看他:“臣妾哪裡敢惱陛下。”
這話一聽便是還在惱。
蕭承胤沒說話,隻抬手替她把發間最後一支簪子取下來。
金簪離開發髻的那一瞬,她滿頭烏發散落下來,貼著雪白的頸側,一直垂到腰間,燭光落在她發尾,金燦燦的。
蕭承胤手指停了一下。
沈姝妍察覺到,抬眼看他:“陛下看什麼?”
“看你。”
“柔嬪不好看嗎?”
蕭承胤皺了皺眉。
沈姝妍偏要說:“她會繡香囊,性子又溫順,父親還會替陛下辦差。多好。”
蕭承胤歎了一聲:“沈姝妍,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提旁人?”
她眼睛一紅,卻還笑:“不是陛下先去旁人那裡的嗎?”
這話落下,殿內靜了片刻。
雨聲壓在窗外,龍涎香在爐中燒得很慢,煙氣繞過屏風,淡淡一縷,把兩個人都纏在這間華麗又逼仄的寢殿裡。
蕭承胤看著她,她今日在宴上穿得那樣豔,像一枝開到極盛的榴花。
可現在她坐在他懷裡,眼尾紅著,仍舊要強,像明明已經被雨打濕,卻還不肯低頭的花。
蕭承胤低聲道:“朕今晚不是來了嗎?”
沈姝妍心口酸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沒出息,他隻要來,她就會好受一些。
她最恨的就是這個:“陛下若是明晚又去柔嬪那裡呢?”
蕭承胤道:“明晚也來。”
沈姝妍怔住。
她抬頭看他,像怕自己聽錯了。
“真的?”
“真的。”
“後日呢?”
蕭承胤看著她。
沈姝妍眼底還帶著淚意,偏又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從前要什麼都要得理直氣壯,從不會這樣問一句還不夠,又問第二句。
蕭承胤心裡忽然軟了些:“這幾日都來。”
沈姝妍眼睛慢慢亮起來,可她還要裝作不在乎,低頭撥弄他袖口上的龍紋:“陛下哄臣妾的吧。”
“朕何時騙過你?”
這句話一出,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沈姝妍指尖停住。
蕭承胤也意識到什麼,眼神微沉,卻沒有再說。
過了片刻,沈姝妍忽然靠過去,把臉埋進他懷裡。
她聲音悶悶的:“那陛下要記得。”
蕭承胤抬手撫過她的發。
“嗯。”
她又說:“不許戴柔嬪的香囊。”
“好。”
“不許說她繡得好。”
“好。”
“不許覺得她比臣妾懂事。”
蕭承胤低頭看她。
沈姝妍仰起臉,眼睛濕漉漉的,像雨夜裡被燈照亮的湖麵:“陛下答應啊。”
蕭承胤忽然笑了一下:“你本來也不懂事。”
沈姝妍臉色一變,立刻要從他懷裡退開。
蕭承胤卻扣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抱回來。
他低聲道:“可朕喜歡。”
沈姝妍僵住,這四個字落得很輕,卻像一點火星,忽然落進她心裡那片壓了一整日的潮濕裡。
她看著他,眼尾還紅著,唇角卻已經忍不住想彎。
蕭承胤低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這樣也要惱?”
沈姝妍小聲道:“臣妾還沒說不惱。”
“那要如何才不惱?”
她想了想,抬手指了指窗外。
“臣妾今日在宴上受了驚。”
“嗯。”
“手也疼。”
蕭承胤垂眼看向她纏著白紗的掌心。
那點傷明明已經快好了,她偏要拿出來說。
“還有呢?”
沈姝妍看著他,聲音輕了些:“心也疼。”
蕭承胤神色一頓。
她像是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卻又怕顯得自己太可憐,立刻補了一句:“都是陛下氣的。”
蕭承胤看了她很久。
雨聲越來越密,殿外宮人早已退遠,整座昭陽宮都安靜下來,隻剩紅燭一點點燒短,燭淚順著銅台凝成細細的痕。
蕭承胤握住她的手,低頭吻了吻那層白紗。
沈姝妍呼吸輕輕一停。
他沒有說什麼漂亮話。
可她忽然覺得,那點堵在心口的酸澀,被他這個動作輕輕按了下去。
她從前最喜歡他這樣,明明是九五之尊,朝堂上冷硬得無人敢犯,到了她這裡,卻肯低頭哄她,肯替她簪發,肯給她吹一吹掌心那點小傷。
這讓她覺得,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蕭承胤放下她的手,又看著她:“還疼嗎?”
沈姝妍抿了抿唇:“疼。”
蕭承胤眼底有笑:“哪裡疼?”
她看著他,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這裡。”
蕭承胤眸色深了些。
下一刻,他俯身抱起她。
沈姝妍驚了一下,下意識攥住他的肩。
“陛下。”
蕭承胤沒有應,隻抱著她往內殿走。
紗帳層層落下,燭光被擋在外頭,雨聲像忽然遠了,又像更近了。
沈姝妍靠在他懷裡,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冷的龍涎香。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快。
方才那些委屈、惱怒、嫉妒,像都被這場雨澆得模糊了,隻剩下這個人抱著她的力道,重重的,不容許她再想別的。
她忽然小聲說:“陛下今日不許騙臣妾。”
蕭承胤腳步微頓:“騙你什麼?”
“說了這幾日都來,就要來。”
“好。”
“說了不戴柔嬪的香囊,就不許戴。”
“好。”
“說了喜歡臣妾不懂事……”
她停了停,臉頰忽然有些熱。
蕭承胤低頭看她。
沈姝妍咬了咬唇,聲音更輕。
“也要一直喜歡。”
蕭承胤看著她,半晌,低低應了一聲:“好。”
沈姝妍這才笑了,那笑意不算明亮,帶著一點被哄好後的倦意,又帶著一點驕矜。
蕭承胤把她放到榻上時,她仍舊攥著他的衣袖不鬆。
他垂眸看她。
她不肯放手,也不說話,隻仰著臉看他。
這模樣太乖。
乖得不像沈姝妍。
蕭承胤心口忽然一軟,低頭吻了吻她的眼尾。
沈姝妍閉上眼。
燭火在帳外輕輕晃了一下。
雨打芭蕉,風吹簾動。
那一夜的昭陽宮,像被雨聲與香氣一同困住了。金鈴偶爾輕響,像遙遠處傳來的一點春雷。紅燭燃到後半夜,燭淚滴滿銅盤,殿中海棠香淡了,龍涎香卻更濃,纏得人分不清夢裡夢外。
春桃守在外殿,聽見裡麵許久沒有動靜,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窗外的雨,心裡卻不知為何還是不安。
娘娘又被哄好了。
可這後宮裡,能讓人高興一夜的東西太多,能讓人傷心一輩子的東西也太多。
到了天快亮時,雨終於停了。
宮牆外傳來第一聲晨鐘。
沈姝妍醒得很早。
她睜眼時,蕭承胤還睡著,手臂仍舊搭在她腰間,像怕她夜裡跑了似的。
她沒有動。
隻側過臉看他。
皇帝睡著時,比醒著時少了許多冷意。眉心舒展開,眼尾那點淺紋也淡了些,看起來倒像比平日年輕幾歲。
沈姝妍看著看著,忽然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眉心。
就是這雙眉眼,昨夜在她耳邊答應了那麼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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