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雨夜
雨是後半夜砸下來的。
沈秀蘭先聽見“啪嗒”一聲,以為是小雞撞了窩門。她剛翻身,又一滴涼水落在額角。
她猛地坐起來:“大江,漏了。”
趙大江已經醒了,伸手摸房梁下的濕印,臉色一沉:“屋頂。”
話音剛落,雨聲就大起來,像一盆一盆水往屋頂潑。炕邊先滴,窗邊也滴,沒多大會兒,屋裡響起好幾處水聲。
沈秀蘭下炕找盆:“木盆給我。”
趙大江把盆遞過去,又去灶房拿缺口碗:“你別踩水。”
“都啥時候了,還管這個。”沈秀蘭把碗擺到滴水處,“你把炕上的被子挪裡麵。”
趙大江應了一聲,兩個人一個接水,一個挪被。外頭雷聲一響,小雞在雞窩裡嘰嘰亂叫。
沈秀蘭聽見了:“雞窩會不會進水?”
趙大江拿起蓑衣:“我去看。”
“我也去。”
“外頭雨大。”
“我撐傘。”
趙大江拗不過她,隻好把破傘塞到她手裡。兩人衝進院裡,泥水濺到褲腳。雞窩門前果然積了水,破席子被風掀起一角。
趙大江蹲下壓席子,沈秀蘭舉傘給他擋雨。風一吹,傘歪到一邊,兩人都被澆了一身。
“你往我這邊來點!”沈秀蘭喊。
“我身上濕了,你擋自己!”
“你再淋,明天還咋下地?”
趙大江沒話了,往她傘下挪了一寸。
小雞擠成一團,叫得可憐。趙大江搬了塊磚墊高門口,又把一塊舊木板斜著搭上。
沈秀蘭問:“能擋住不?”
“能。”
“你確定?”
趙大江伸手試了試縫:“再壓一塊。”
兩人又摸黑找磚。沈秀蘭腳下一滑,趙大江一把扶住她:“慢點!”
她抓著他的胳膊,心還跳著:“沒事。”
“還說我硬撐,你也一樣。”
沈秀蘭抿嘴:“那咱倆都慢點。”
回屋時,兩人濕得不像樣。趙大江把門閂插上,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沈秀蘭趕緊拿布給他擦頭。
“你先擦自己。”他說。
“我頭發沒你短,濕著也不滴炕上。”
趙大江被她按著坐下,老老實實讓她擦。擦完,他又搶過布給她擦發尾。
沈秀蘭笑:“你輕點,頭發要被你搓掉了。”
趙大江動作立刻放輕。
屋裡仍在漏。盆碗叮叮咚咚接著水,炕上能睡的地方隻剩靠牆一小塊。沈秀蘭看著那點乾地方,臉慢慢熱了。
趙大江也看見了,低聲說:“你睡,我坐著。”
“坐哪?地上全是水。”
“我靠牆。”
沈秀蘭把被子鋪開:“擠擠吧。又不是沒擠過。”
趙大江耳朵一下紅了。
她說完自己也紅了,忙低頭拍被角:“我是說地方小。”
“嗯。”趙大江聲音悶,“地方小。”
兩人並排躺下。趙大江仍舊往外挪,沈秀蘭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再挪就掉下去了。”
“我怕碰著你。”
“碰一下又不碎。”
趙大江不動了。
雨聲密密地壓下來,油燈被風吹得晃。沈秀蘭聽著盆裡水聲,忽然說:“這屋頂真得修了。”
趙大江低聲道:“秋收後修。木工錢也攢著。”
“存折呢?”
“不動。”趙大江答得很快,“娘留下的底,不到大事不動。”
沈秀蘭輕輕笑:“那漏雨算不算大事?”
趙大江認真想了想:“還能接盆,不算。”
沈秀蘭被他逗笑:“那要是盆不夠?”
“我打盆。”
“你啥都能打?”
“木盆能。”
“那給我打一個小木盆,洗帕子。”
“成。”
沈秀蘭轉頭看他:“我隨口說的。”
趙大江也轉頭:“我記下了。”
“那我還隨口說想吃糖糕呢。”沈秀蘭故意道。
趙大江認真想了想:“集上有,貴。”
“貴就不買。”
“買一塊,咱倆分。”
“一塊糖糕還分?”
“大塊的分,小塊的給你。”
沈秀蘭笑得肩膀輕輕發顫:“你這人,咋連糖糕都分得這麼明白。”
趙大江說:“你愛吃,就明白。”
她一下不笑了,手指在他袖口輕輕蜷了蜷。
外頭雨聲還大,盆裡的水快滿了。趙大江想起身倒水,沈秀蘭也跟著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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