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趙大江的存折
那碗雞湯,沈秀蘭到底沒能一個人喝完。
趙大江把最肥的雞腿夾給她,自己隻端著半碗湯坐在灶邊喝。沈秀蘭看他那樣,心裡又酸又軟,最後硬把雞肉分了一半到他碗裡。
“說了給你補身子。”趙大江皺眉。
沈秀蘭低頭喝湯:“一家人,哪有隻補一個的。”
趙大江沒再說話,隻把柴往灶膛裡推了推。火光映著他耳朵,紅得很明顯。
那一晚,雞湯香氣一直在屋裡散不去。小雞崽沒了老母雞,擠在雞窩裡輕輕叫。趙大江臨睡前又去看了兩回,拿破席子把雞窩擋嚴。
沈秀蘭躺在炕上,聽見他進進出出的腳步聲,心裡比白天回娘家時穩得多。
第二天一早,她起得比平常晚了些。
趙大江已經把灶火燒著,鍋裡熱著昨晚剩的雞湯,湯麵上凝了一層油花。沈秀蘭洗臉時,看見搭在椅背上的舊圍巾。那是趙大江昨天在村口給她圍的。
她拿起圍巾,又把趙大江昨晚換下的舊棉襖抱到炕邊。
那棉襖已經硬得不成樣子,袖口磨得發亮,肩膀處還裂了一道小口。昨天風一吹,裂口都露了棉。沈秀蘭本想拆開看看裡頭棉花還能不能彈一彈。
剪開裡襯時,針尖忽然碰到一點硬東西。
沈秀蘭手一頓。
她以為是舊棉結塊,伸手往裡摸,卻摸出一個被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油紙藏在棉襖夾層裡,不是內袋,也不是袖袋,若不是裡襯裂開,根本看不見。
趙大江剛從院裡挑水進來,看見她捧著油紙包發愣,也愣住了。
“這是啥?”
沈秀蘭抬頭看他:“我也不知道。棉襖裡摸出來的。”
趙大江放下水桶,走過來。他看著那包油紙,眉頭慢慢皺緊,臉上隻有茫然。
沈秀蘭看得清楚。他是真不知道。
兩人成親以後,趙大江把能說的家底都說了。八分錢、欠老趙兩塊、屋裡有幾袋糧,連他爹留下的木工工具都沒瞞她。這個人嘴笨,卻不藏事。
“打開看看?”沈秀蘭問。
趙大江喉結動了動:“嗯。”
油紙包得很緊,邊角被歲月磨軟了。沈秀蘭一層層拆開,裡頭露出一張泛黃的存折,還有一張疊得很小的舊紙。
存折上的字有些淡,可最後一行的數還能看清。
三十七塊六毛。
沈秀蘭怔住了。
趙大江也怔住了。
屋裡靜得厲害,隻聽見雞窩裡小雞崽嘰嘰叫。兩個人站在炕邊,誰都沒先說話。
趙家竟還有三十七塊六毛。
可成親前,趙大江為十五塊彩禮愁得整夜睡不著;成親後,他主動告訴沈秀蘭還欠老趙兩塊錢。若他知道,哪裡會讓日子緊成那樣?
趙大江手指有些僵,拿起那張舊紙。
紙已經泛黃,折痕處快要破了。上頭的字歪歪扭扭,不算好看,卻一筆一畫寫得用力。趙大江看了兩行,眼眶忽然紅了。
沈秀蘭心裡一緊:“寫了啥?”
趙大江喉嚨發啞,半天才念出來。
“大江,若你哪天娶了媳婦,把這錢拿出來給她管。娘沒能給你置下好屋好田,隻攢了這一點。別一個人硬撐,有了媳婦,就跟媳婦好好商量著過。”
念到最後,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秀蘭也說不出話。
她忽然明白,這大概是趙母臨走前藏下的。也許那時趙大江正忙著抓藥、借錢、守夜,趙母怕他把最後一點底全花在自己身上,便悄悄把存折縫進舊棉襖夾層裡。
隻是趙大江這些年太能湊合。
棉襖破了補,硬了照穿,裡襯裂了也舍不得拆。若不是昨晚從沈家回來風大,裂口露了棉,沈秀蘭今天也不會想著拆開看看。
這張存折,就這樣在舊棉襖裡睡了許多年。
趙大江握著那張紙,眼眶紅得厲害。
“我不知道。”他說。
沈秀蘭輕輕點頭:“我知道。”
趙大江抬頭看她,像怕她不信。
“真不知道。”他聲音更啞,“我要知道,早就告訴你了。”
“我知道。”沈秀蘭又說了一遍。
趙大江看著她,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下來。可下一刻,他低頭看著存折,又像被什麼壓住了。
“我娘……”他頓了頓,“她臨走前還想著我娶媳婦。”
沈秀蘭鼻尖發酸。
她沒見過趙大江的娘,隻在那件沒做完的小衣裳、那套被擦得鋥亮的工具和這封舊紙裡,摸到一點老人家的影子。
一個快走到儘頭的母親,心裡掛著的還是兒子以後有沒有人陪、有沒有一口底錢。
趙大江坐到炕沿上,手裡還攥著紙。
“我還以為家裡真沒了。”他低聲說,“我娘病的時候,錢花得差不多。我爹留下的東西,我就剩那些工具。我一直以為……就剩那些了。”
沈秀蘭在他身旁坐下。
“現在知道還有這個,也不晚。”
趙大江看向她:“這錢給你管。”
沈秀蘭沒有立刻接。
趙大江急了些:“紙上寫了,給媳婦管。”
沈秀蘭看著他發紅的眼睛,心裡軟得厲害。
“不是我一個人管。”她說,“這是爹娘留給這個家的底。咱倆一起知道,一起商量。不到大事不動,真遇上事,也不許你一個人硬撐。”
趙大江喉嚨動了動:“嗯。”
“還有。”沈秀蘭看向那件被拆開的舊棉襖,“棉襖要重新做。你別再說還能穿。”
趙大江下意識想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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