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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回娘家

回娘家那天,趙大江天不亮就起來了。

他把從王嬸家借來的十個雞蛋數了兩遍,又把那一小包紅糖重新包緊。東西擺在桌上,實在不算多。

趙大江看了又看,眉頭皺著。

“要不再帶點啥?”

沈秀蘭正在梳頭,聞言回頭:“家裡還有啥?”

趙大江不說話了。

家裡有六隻小雞崽,一隻帶崽的老母雞,瓦罐裡剛攢起來一點還賬錢。哪樣都不能隨便動。

沈秀蘭把頭發梳順,用舊木簪挽好:“這些就夠了。”

趙大江把雞蛋籃子遞給她,還是不放心:“你娘要是說話難聽,別往心裡去。”

沈秀蘭笑了一下:“我知道。”

趙大江送她到村口。

路上,他幾次想說陪她去,又怕沈家人覺得他不放心。到了村口,他隻把自己的舊圍巾解下來,給沈秀蘭圍上。

“風大。”

沈秀蘭摸了摸圍巾,低聲說:“我早點回來。”

趙大江點頭:“我來接你。”

他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走遠。

沈秀蘭走出很遠,回頭時還能看見他。趙大江不太會送人,站得直直的,像一根不會說話的木樁。

可她心裡卻踏實。

沈家院門還是老樣子。

沈秀蘭站在門口,心裡竟沒有從前那麼慌。她如今不是被退婚後躲在屋裡的沈家姑娘,是趙家的媳婦。

她提著籃子進去。

沈母看見她,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瘦了。”

話一出口,又像覺得太軟,立刻看向籃子:“就帶這些?”

沈秀蘭把雞蛋和紅糖放到桌上:“家裡剛起步,東西不多。”

嫂子從裡屋出來,笑得不鹹不淡:“趙家不是窮得叮當響嗎?有雞蛋帶就不錯了。”

沈秀蘭手指緊了緊。

若是以前,她大概會低頭不吭聲。可這會兒,她想起趙大江在井台說的那些話,想起他把五毛錢交給她,想起那個梳妝匣。

她抬頭:“雞蛋是借王嬸的,以後我們會還。”

嫂子一愣。

沈母皺眉:“回娘家還借東西,像啥樣。”

沈秀蘭輕聲說:“有多少帶多少,不打腫臉充胖子,也不丟人。”

堂屋裡靜了一下。

沈母看她一眼,沒再接這句。

沈秀蘭心裡也跳得厲害。

這話說出口並不容易。她怕沈母發火,也怕嫂子冷笑。可話說完,她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像從前那樣發抖。

也許是在趙家這段日子,她已經慢慢習慣了把話說清楚。

午飯擺上桌,雞蛋炒了一盤,卻大半夾給了弟弟和嫂子。沈秀蘭碗裡隻有兩筷子菜。

她沒爭。

這頓飯吃得不算舒坦。嫂子話裡話外說娘家不容易,讓她以後有錢了多想著家裡。

沈秀蘭慢慢喝著碗裡的稀粥。

她不是不記娘家。沈母罵歸罵,出門那天也給她塞過白麵和臘肉。可記著,不代表趙家還沒站穩,就把東西往外搬。

她現在不隻是沈家的閨女。

她還是趙家的媳婦。

沈秀蘭放下碗:“嫂子,我現在也有自己的家。”

嫂子臉色一僵:“誰說你沒家了?娘家也是家。”

“我知道。”沈秀蘭說,“可趙家也要過日子。我們還欠著賬,雞蛋也是借的。能幫的,我會記著;幫不了的,我也不能硬撐。”

沈母看著她,眼神複雜。

這個女兒以前很少這樣說話。

不吵,不鬨,卻把話放在了桌麵上。

下午,沈秀蘭沒久留。

沈母送她到門口,嘴上還說:“嫁出去的人了,別總空手回來,叫人笑話。”

沈秀蘭點頭:“我下回儘力。”

走出沈家村沒多遠,她就看見趙大江站在路邊。

他像等了很久,腳邊泥土都被踩實了。

沈秀蘭一怔:“你咋來了?”

趙大江接過籃子:“接你。”

他沒有問沈家說了什麼,也沒有問她吃得好不好,隻把早上那條舊圍巾重新替她攏緊。

“冷不冷?”

沈秀蘭搖頭。

她本來憋了一肚子話。

沈母嫌東西少,嫂子話裡話外讓她惦記娘家,飯桌上那盤雞蛋也沒幾口進她碗裡。可趙大江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問,隻給她圍圍巾,她忽然又不想說了。

不是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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