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趙大江的訂單
“五毛錢,乾不乾?”
周嬸這話一出口,趙大江先愣住。
五毛錢。
老毛家的板凳才一毛,後頭零碎修桌腿、修筐,也不過幾分錢。五毛錢對趙家來說,不是小數。
沈秀蘭站在雞窩旁,也聽見了。
她沒有替趙大江立刻答,隻看向他。
趙大江手裡還拿著給雞窩加柵欄的木條,耳朵慢慢紅了。
“打小板凳,要看木料。”他說得有些慢,“你家出木料,工錢五毛。要我出木料,另算。”
周嬸一拍大腿:“喲,會說價了!”
趙大江臉更紅。
沈秀蘭卻彎了彎嘴角。
周嬸笑著說:“木料我家有。你隻管做,做結實點。我孫子坐。”
趙大江點頭:“成。”
周嬸走後,沈秀蘭才問:“剛才那話,你自己想的?”
趙大江低頭看木條:“你教的。”
“我教歸我教,說出口的是你。”
趙大江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這點笑很淺,卻讓沈秀蘭看得清清楚楚。
趙大江不是忽然變會說話了。他隻是終於知道,自己的手藝可以光明正大換錢,也可以讓這個家多一點底氣。
這比五毛錢本身還要緊。
當天晚上,他吃完飯就把工具搬到院裡。
春夜還涼,沈秀蘭給他添了件舊棉襖,又把油燈端出來,放在避風處。
“別熬太晚。”
“嗯。”
趙大江答應得快,可手上的活沒停。
沈秀蘭知道他這聲“嗯”多半不作數,便沒急著進屋。她把針線笸籮搬到門檻邊,借著同一盞燈補衣裳。
燈芯不大,兩個人都把動作放輕。
趙大江偶爾抬頭,看見她坐在那裡,心裡就穩。以前夜裡做活,院子黑,屋裡也冷。現在油燈下多了個人,連刨木頭的聲音都像有了回音。
他先量木料,再刨平,鑿榫眼時尤其仔細。小板凳是給孩子坐的,不能晃,也不能有毛刺。
沈秀蘭坐在一旁補衣裳,時不時抬頭看他。
燈光落在趙大江肩上,他低著頭,神情專注。刨花卷起來,一層一層落到地上,像薄薄的木花。
雞窩裡小雞偶爾嘰一聲,老母雞低低咯咯。
院子裡有燈,有木香,有雞聲。
沈秀蘭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小日子。
不是一下子富起來,而是夜裡有人乾活,有人陪燈,明天瓦罐裡會多一點響。
小板凳做了兩晚。
第一晚做架子,第二晚磨邊角。
趙大江磨得很慢,沈秀蘭看著都替他著急:“周嬸家孩子皮實,差不多就行。”
趙大江搖頭:“孩子手嫩。”
他說完,又拿砂石細細蹭了一遍。
沈秀蘭沒再催。
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手藝傳出去,早晚會有人願意花錢找他。
第三天,趙大江把最後一處邊角磨光,又用手掌來回摸了幾遍,確認沒有木刺,才送去周嬸家。
周嬸的孫子一屁股坐上去,晃了晃,板凳穩穩當當。
趙大江沒立刻說話,隻盯著那孩子的手看。孩子手小,抓著板凳邊緣摸來摸去,沒有被木刺紮著,他這才鬆了口氣。
周嬸笑得合不攏嘴:“好!比鎮上買的還結實。”
她爽快掏了五毛錢。
趙大江接過來時,手還是僵的,卻沒有再推。
“謝謝周嬸。”
“謝啥,以後有活還找你。”周嬸說,“我娘家侄子要成親,正想打張飯桌,我回頭給你問問。”
趙大江愣住:“飯桌?”
“咋,不會?”
“會。”
這次,他答得比從前快。
小板凳是小活,飯桌卻不一樣。要平,要穩,還要天天經得住碗筷磕碰。趙大江心裡先是一緊,隨後又慢慢熱起來。
回家路上,趙大江把五毛錢攥在手裡,走得比平常穩。
到家後,他把錢遞給沈秀蘭。
“給你。”
沈秀蘭接過來,放進瓦罐,又翻開舊本子:
周嬸家小板凳,五毛。
欠老趙,兩塊。已還……
她算了一下,加上前頭零碎錢,離兩塊已經近了一大截。
“等還完老叔,就先還王嬸雞錢。”沈秀蘭說。
趙大江點頭。
“再攢一點買菜種。”
趙大江又點頭。
沈秀蘭看他隻知道點頭,忍不住笑:“你就沒想買啥?”
趙大江想了半天:“買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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