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秀蘭的眼淚
“秀蘭,你家大江今天可威風了。”
王嬸這句話一落,沈秀蘭洗菜的手停住。
“啥威風?”
王嬸把籃子裡的兩根蘿卜拿出來,壓低聲音,卻壓不住笑:“還能啥?井台那事唄。馮嫂子和李桂花昨天嚼舌根,今天大江扛著鋤頭就去了。”
沈秀蘭心口一緊:“他打人了?”
“那倒沒有。”王嬸擺手,“大江那孩子,嘴笨是嘴笨,可今天說的話真硬。他說,你被退婚不是你的錯,他娶你也不是沒挑,他覺得你好。”
沈秀蘭怔在原地。
手裡的菜葉滴著水,落在地上,她都沒察覺。
王嬸看她這樣,聲音放軟:“秀蘭,別把那些嘴碎的放心上。日子是你們兩口子過,旁人說破天,也替不了你吃一口飯。”
沈秀蘭低低嗯了一聲。
王嬸走後,她坐在灶前很久。
那句“我覺得她好”,像一粒火星,落在她心口,慢慢燒得發熱。
從退婚到出嫁,她聽過太多話。
說她木,沒意思,沒福氣;說她被退過婚,能嫁出去就不錯;說趙大江窮,是沒挑了才娶她。
可趙大江當著井台那麼多人說,她好。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像一件舊衣裳,被人撣去灰,認真疊好,說還能穿,很好。
沈秀蘭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水泡還沒完全消,指尖因為洗菜有點發白。這樣的手,以前在沈家隻會被說笨、慢、不討喜。
可趙大江說她好。
不是因為她多能乾,也不是因為她沒退過婚。
隻是因為她是沈秀蘭。
傍晚,趙大江回來時,沈秀蘭已經做好飯。
糙米粥,炒蘿卜絲,還有半碟鹹菜。很普通的一頓飯。
趙大江洗手坐下,發現沈秀蘭一直看他。
他有些不自在:“咋了?”
沈秀蘭搖頭:“沒咋。”
他低頭喝粥。
剛喝兩口,沈秀蘭忽然掉了眼淚。
趙大江嚇得碗都差點沒端穩:“咋了?是不是我今天去說,給你惹麻煩了?”
沈秀蘭搖頭,眼淚卻越掉越急。
趙大江慌了,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最後隻笨拙地把帕子遞過去。
“你別哭。”他說,“我是不是說錯了?”
沈秀蘭接過帕子,擦了擦眼角:“沒有。”
“那咋哭?”
“我就是……”她聲音發啞,“沒人這麼替我說過話。”
趙大江愣住。
沈秀蘭低著頭:“大江,謝謝你。”
趙大江手足無措,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我媳婦,說啥謝。”
他說完,又怕不夠,補了一句:“本來就好。”
沈秀蘭眼淚掉得更凶。
趙大江徹底慌了。
他不會哄人,隻能站起來,繞到她身邊,抬手想拍她肩,又怕碰疼她,最後輕輕落了一下。
“別哭了。”他聲音低低的,“以後誰說你,我還說。”
沈秀蘭被他這句笨話逗得又哭又笑。
趙大江見她笑了,才稍稍鬆口氣。
可他仍舊站在旁邊,不敢坐回去。沈秀蘭擦乾眼淚,抬頭看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
“飯涼了。”她說。
趙大江立刻端碗:“我去熱。”
“不用。”沈秀蘭攔住他,“就這樣吃。”
涼一點也沒關係。
她心裡是熱的。
這一頓飯吃得慢。
蘿卜絲涼了,粥也沒那麼熱了。可沈秀蘭心裡卻一點點暖起來。
飯後,她把碗洗了,趙大江去院裡抱柴。
兩個人都像往常一樣做事,可又有哪裡不一樣。
夜裡躺下時,炕上那點距離還在。
沈秀蘭聽著趙大江的呼吸,忽然往他那邊挪了挪。
趙大江一下僵住。
屋裡黑,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沈秀蘭也緊張,手指攥著被角。她不是膽子忽然大了,隻是今晚不想隔那麼遠。
過了很久,趙大江小心翼翼伸出手。
他的手粗,掌心有繭,落在她手背上時,卻輕得像怕驚著她。
沈秀蘭沒有躲。
兩個人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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