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閒話
“可不?沒挑了唄。”
井台邊那句話像一根細針,紮得沈秀蘭手指發僵。
她低著頭,把木桶放進井裡。桶碰到水麵,咚的一聲,周圍幾個婦人像才發現她來了,聲音一下低下去。
馮嫂子乾笑一聲:“秀蘭,打水啊?”
沈秀蘭嗯了一聲。
她沒有吵,也沒有問。水桶很沉,她一下一下往上絞,掌心的水泡被繩子磨得發疼。
比手更疼的是那句“沒挑了”。
她不是第一次聽這種話。退婚之後,沈家村的人說得更多、更難聽。她早學會了低頭走開。
可今天不一樣。
那些話不隻說她,還說趙大江。
說他沒挑,才娶她。
這比單說她難聽多了。
若隻說她被退婚,她還能咬牙忍過去。可趙大江明明把她當正經媳婦,給她熱餅,替她補院子,笨拙地把家底攤給她看。這樣的人,不該被人拿來笑。
沈秀蘭越想,腳步越沉。
沈秀蘭提著水往回走,桶裡的水晃出來,濕了褲腳。她卻像沒感覺到。
回到家,她把水倒進缸裡,坐在灶台前發了很久的呆。
鍋裡該添水,米該淘,趙大江的舊褲子還搭在椅背上等著補。可她手搭在膝上,一動也不想動。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退婚的事了。
可原來不是。
隻是沒人戳到那處。
灶台邊的柴還沒點,屋裡有點冷。
沈秀蘭看著冷鍋,忽然又覺得自己這樣不好。日子才剛順一點,她不能讓幾句閒話攪亂。可手伸到柴上,又像沒了力氣。
她不是怕那些婦人。
她是怕趙大江聽見後,心裡也會覺得委屈。
傍晚,趙大江回來時,第一眼就看出不對。
灶火沒起,水缸邊有一圈濕痕,沈秀蘭坐在灶前,眼睛沒焦點。
“秀蘭?”
沈秀蘭回過神:“回來了?我這就做飯。”
她起身太快,差點撞到灶沿。
趙大江皺眉:“咋了?”
“沒事。”
趙大江把鋤頭放下,站在門口沒動。
他不擅長追問,可沈秀蘭這副樣子,像被誰抽走了力氣。他看著難受。
“誰說你了?”
沈秀蘭手一頓。
趙大江走近一步:“井台?”
她抬頭看他,眼眶慢慢紅了。
趙大江臉色沉下來:“誰?”
沈秀蘭搖頭:“算了。”
“不能算。”
這三個字說得很慢。
沈秀蘭怔住。
趙大江平時話少,遇事也常往後退一步。別人說他窮,說他悶,他多半不吭聲。可這會兒,他站在灶房裡,臉色冷得嚇人。
沈秀蘭低聲說:“她們說,我是被退過婚的。還說你……沒挑了才娶我。”
趙大江的手一下攥緊。
屋裡安靜得隻剩灶膛裡沒點著的柴輕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不是沒挑。”
沈秀蘭沒聽清:“啥?”
趙大江看著她,耳朵有點紅,聲音卻穩:“我覺得你好,才娶你。”
沈秀蘭心口像被熱水燙了一下。
這句話不甜,甚至笨得很。可它把井台邊那句“沒挑了”,一點點壓了下去。
趙大江又說:“明天我去說。”
沈秀蘭忙道:“別鬨大。”
“不鬨。”趙大江說,“說清楚。”
那天晚飯做得晚。沈秀蘭熬了粥,趙大江添柴,兩個人都沒多說話。
可沈秀蘭心裡那團悶氣,像被人輕輕掀開了一角。
趙大江吃完飯,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去收拾農具。
他坐在灶前,把火撥得更旺些。火光照著他的側臉,沉默又笨拙。
沈秀蘭知道,他是在陪她。
這個人不會說“別難過”,隻會把灶燒熱一點,把屋子弄暖一點。
第二天一早,趙大江沒直接下地。
他扛著鋤頭去了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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