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耕開始
天剛蒙蒙亮,趙大江就聽見沈秀蘭起來了。
他睜開眼時,她已經在灶房生火。鍋裡煮著糙米粥,灶邊放著兩個玉米餅子,旁邊還有一小包鹽水拌過的鹹菜。
水囊也灌好了,壓在灶台邊。昨晚補過的褲子搭在炕沿上,褲腳那道裂口被細細縫住,針腳不算顯眼,卻很結實。
趙大江坐起身,看了那褲腳一眼,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昨晚嘴上說不怕累,手裡卻把下地要用的東西一樣樣都備齊了。
“你真要去?”趙大江披衣下炕。
沈秀蘭頭也沒回:“昨晚說好了。”
“地裡不比家裡。”趙大江皺眉,“累。”
“家裡也累。”沈秀蘭把鍋蓋蓋上,“日子不都是活兒?”
趙大江被堵住。
吃過早飯,兩人一起出門。
沈秀蘭把玉米餅子用舊布包好,又把水囊塞進籃子裡。趙大江伸手要接,她沒給。
“不重。”她說。
趙大江看了她一眼,沒再搶,隻把鋤頭扛到肩上,故意走得慢些。
春耕一開始,村裡像醒了。男人趕牛,女人背筐,小孩在田埂上跑,被大人罵兩句又笑嘻嘻躲開。泥土被翻開的味道混著糞肥味,厚重又熱鬨。
趙家的地在村東,不算肥,卻收拾得整齊。
沈秀蘭站在田埂上,看著一壟一壟的地,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出的感覺。
這幾畝地不寬,也不肥,可它不是沈家的地,不是她乾多乾少都沒人記的地。
這是趙家的。
也是她嫁過來後,要一起守的。
趙大江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怕了:“你要是累,就回去。”
沈秀蘭搖頭:“我看看。”
趙大江把糞筐放下:“你先站田埂上看。”
沈秀蘭點頭。
她沒逞強。她知道自己沒下過地,硬衝上去隻會添亂。
她把袖口紮緊,又把頭發重新抿到耳後。來之前她還特意穿了最舊的褲子,想著臟了也不心疼。
趙大江看見這些小動作,心裡一軟。
她不是來做樣子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把她想得太弱了。
她隻是安靜,不是沒韌勁。
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裡又疼又熱。
也更舍不得她受累。
可舍不得歸舍不得,他也知道,她不是願意被人護在屋裡的人。
趙大江先教她撒肥。
“別抓太滿,手腕輕點,撒開。”他示範一遍,“這樣土吃得勻。”
沈秀蘭學著抓一把,往前一揚。
半把落在腳邊,半把被風吹歪。
旁邊有人笑:“大江,新媳婦第一天下地啊?”
趙大江臉一沉,還沒開口,沈秀蘭先低頭又抓了一把:“我再試。”
第二把還是歪,卻比第一把好些。
趙大江看著她凍紅的手,聲音放輕:“慢慢來。”
那人又笑:“還挺倔。”
沈秀蘭沒抬頭。
她不是想跟誰爭氣,隻是不想一遇到不會的事就往後縮。以前她縮得太多了,縮到別人都覺得她沒有脾氣、沒有主意。
現在她想學。
哪怕第一把撒歪了,也能撒第二把。
一上午下來,沈秀蘭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她不說。
趙大江遞水給她,她就喝兩口;讓她歇,她就站一會兒,又彎腰去撿田裡的碎石。
晌午,兩人坐在田埂上吃冷餅子。
沈秀蘭咬了一口,餅子硬得硌牙。可遠處是自家的地,身邊是趙大江,她心裡竟不覺得苦。
水囊裡的水被太陽曬得沒那麼冰了。她先遞給趙大江:“喝一口。”
趙大江接過去,卻隻抿了一點,又遞還給她:“你喝。”
沈秀蘭看著他唇邊那點水光,手指頓了一下,才低頭喝了一小口。
“以前在沈家,也下過地嗎?”趙大江問。
“做過些輕活。”沈秀蘭說,“這種沒做過。”
趙大江立刻道:“下午你回去。”
沈秀蘭看他:“我學得慢,不是不學。”
趙大江嘴笨,說不過她,隻好把餅子掰了一半給她。
沈秀蘭看著那半塊餅子,沒推回去。
她知道,若是推,趙大江肯定又要說自己不餓。這個男人把好的都往她這邊放,放得笨,卻真。
她接過來,掰下一小口,又把剩下的放回他手裡。
“一起吃。”
趙大江低頭看著手裡的餅子,輕輕嗯了一聲。
下午風更冷。
沈秀蘭背糞筐時沒掌握好勁,肩帶磨在棉襖上,裡麵的皮火辣辣疼。她換了個肩,繼續走。
快收工時,她手心磨出兩個水泡。
趙大江發現時,臉一下沉了。
“咋不說?”
沈秀蘭把手往回縮:“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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