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按規矩收工錢。”
趙大江低頭看碗裡的雞蛋,半天才說:“以前我總覺得,要錢像占人便宜。”
“乾活拿錢,不是占便宜。”
“老毛還笑著給了。”
“因為你修得好。”沈秀蘭說,“你心裡不虛,人家也不虧。”
趙大江慢慢把那塊雞蛋吃了。
香。
比他想的還香。
不是雞蛋有多稀罕,是這口菜讓他明白,自己手裡的活,真能換成家裡的油鹽,換成瓦罐裡一聲實響。
飯後,沈秀蘭找出一本舊本子。
那本子是她從娘家帶來的,前頭寫過些針腳花樣,後頭還空著。她把空頁翻出來,蘸了點墨,認真寫下:
老毛家修板凳,一毛。
欠老趙,兩塊。已還,一毛。
趙大江坐在旁邊,看她一筆一畫寫,像看什麼大事。
“還要寫?”
“要寫。”沈秀蘭說,“寫清楚,就不亂。”
趙大江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小聲道:“字寫得好看。”
沈秀蘭手一頓。
她在沈家很少被誇。寫字是小時候跟村裡先生家的閨女學的,後來家裡嫌她費紙,就沒再讓她碰。沒想到嫁到趙家,竟有人說她字好看。
她低頭繼續寫,嘴角卻輕輕彎了一下。
趙大江不認識幾個字,卻坐得很端正。
沈秀蘭寫完,把本子推到他麵前:“這裡是欠賬,這裡是收入。以後每進一筆,我都記上。等兩塊錢劃掉,咱們再攢別的。”
“攢啥?”
沈秀蘭想了想:“先攢蔥種,再攢雞錢。再往後,給你絮棉襖。”
趙大江立刻搖頭:“我不用。”
“你那棉襖硬得像板。”沈秀蘭說,“也記上。”
趙大江不敢再反駁,隻覺得那舊本子忽然比瓦罐還要緊。
第二天,趙大江去地頭時,老毛正跟人說板凳的事。
“大江手藝真不賴,修得穩穩當當。一毛錢,值!”
旁邊老周聽見,轉頭喊他:“大江,我家小板凳也鬆了,啥時候有空來看看?”
趙大江下意識想說“順手的事”。
話到嘴邊,他想起昨晚那碟雞蛋炒鹹菜,又想起本子上那一行字。
他耳朵發熱,硬是改口:“下午去看看。要是用料,另算。”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笑:“成,該咋算咋算。”
趙大江回家時,把這事告訴沈秀蘭。
沈秀蘭正在補衣裳,聽完抬頭:“你自己說的?”
趙大江低頭:“嗯。”
沈秀蘭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翻開舊本子,在下一行寫:
老周家小板凳,待看。
趙大江看見“待看”兩個字,臉紅得厲害。
“還沒掙呢。”
“先記著。”沈秀蘭說,“有盼頭。”
後來幾天,老周家的小板凳修好,給了五分錢。村西張家的桌腿鬆了,趙大江去看了一回,收了三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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