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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趕集

沈秀蘭把八分錢塞進貼身口袋時,趙大江還站在院門口。

“路上慢點。”

“嗯。”

“錢別丟了。”

“嗯。”

“要是有人說啥……”趙大江憋了半天,“別理。”

沈秀蘭抬頭看他,忽然笑了一下:“知道了。”

集市在鎮邊,走過去要大半個時辰。路上有不少同村婦人,挎籃子的、背筐的,說說笑笑。沈秀蘭跟在後頭,聽她們聊誰家豬下崽、誰家媳婦跟婆婆吵架,倒也不覺得路長。

到了集上,人聲一下熱鬨起來。

賣菜的吆喝,賣布的扯著嗓子喊,糖攤前圍著小孩。沈秀蘭先去糧攤前站了站。

糙米的價錢問完,她就把手從口袋上挪開了。

買不起。

她轉去鹽攤,買了一小包鹽,又在針線攤前挑了最便宜的一根針、一綹線。趙大江的衣裳還要補,她自己的嫁衣也得拆改,針線不能斷。

八分錢很快隻剩一分錢。

她把那一分錢數了兩遍,最後沒買蔥種,也沒敢再回頭看糧攤。

再等等吧。

人總不能一口氣把所有缺的都補齊。今天有鹽,衣裳能縫,就是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鹽包放到籃子最底下,又用帕子壓住,像怕風把這點家底吹跑。針線更小,她乾脆貼身放著。

以前在沈家趕集,她也跟著來過。那時候手裡沒錢,隻能幫嫂子提籃子,嫂子買啥她看啥。看見喜歡的,也隻能把眼睛挪開。

今天手裡也隻有八分錢,可這八分錢是她和趙大江商量過的。

花在哪裡,她說了算。

這麼想著,她心裡反倒沒那麼窘了。

她在布攤前停了一會兒。

一塊藍底小花布掛在攤邊,顏色清清爽爽,若裁成頭巾,應該很好看。

攤主招呼:“妹子,扯一尺?便宜。”

沈秀蘭摸了摸口袋,搖頭:“看看。”

她沒有難受,隻把那塊布的顏色記在心裡。等瓦罐裡的錢真正多起來,再來看看。小日子也該有點盼頭,哪怕隻是一尺花布。

布攤旁邊有賣糖人的,小孩子圍了一圈,鬨著要買。沈秀蘭看了兩眼,又低頭看自己的籃子。

鹽,針線,一分錢。

東西少得很,可每一樣都有用。

她忽然想,等趙大江的木工活真能掙錢了,她也不用買多貴的東西,先扯一尺藍花布,做個頭巾。再買兩包菜種,把院牆邊補滿。

想到這裡,她腳步都輕了些。

回去路上,她在橋頭遇見沈家村的李大媽。

李大媽一看見她,眼睛就亮了:“喲,秀蘭,嫁人了就是不一樣,趕集都自己出來了。”

沈秀蘭點頭:“李大媽。”

“聽說你嫁趙家村那個趙大江了?”李大媽上下打量她,“那可是個窮鬼。你娘也真舍得。”

旁邊兩個婦人看過來。

沈秀蘭挎籃子的手緊了一下。

以前這種話,她大多低頭忍過去。可今天想到趙大江把八分錢遞給她時那副小心樣,心裡忽然不願意讓人這麼說他。

“窮不怕。”沈秀蘭抬眼,“隻要人肯乾,日子總能過好。”

李大媽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沈秀蘭會回嘴。

“肯乾是肯乾。”李大媽撇嘴,“趙大江手藝還行,就是人太悶。以前給人修門、打凳子,人家不給錢,他也不好意思要。這樣的人,能過好啥日子?”

沈秀蘭心裡一動。

原來不隻是趙大江自己說過,村裡人也知道他的手藝。

她問:“都給誰家修過?”

“多著呢。老劉家的門板,王嬸家的凳子,村西頭張家的桌腿,哪個不是他弄的?手是巧,就是腦子笨。”

李大媽說完,又覺得自己嘴快,擺擺手走了。

沈秀蘭站在橋頭,籃子挎在臂彎裡,心裡像有根線被扯了一下。

趙大江這點本事,原來早就被人看在眼裡。

是不會開口。

回到家時,天還沒黑。趙大江正在院裡劈柴,見她進門,立刻放下斧頭。

“回來了?”

“嗯。”

他接過籃子,看見鹽、針線和剩下的一分錢,愣了:“還剩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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