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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家底

天還沒黑透,沈秀蘭就把那把野蔥拿到了院牆邊。

旁邊那撮蔥根已經有點蔫了。那是王嬸送來的,她埋在牆邊,洗碗倒水時總順手澆一點。

趙大江剛從田埂上挖回來的野蔥,根上還帶著濕泥,正好補在旁邊。

沈秀蘭蹲下去,用小鏟子刨開凍硬的浮土,把野蔥一棵棵理順,挨著原先那撮蔥根埋好。

趙大江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鋤頭柄,像不知道該不該幫忙。

“這樣能活?”他問。

“能。”沈秀蘭把土壓實,“春天一暖,就往外冒。”

趙大江低頭看那兩小撮蔥,沒說話。

他以前路過田埂,隻當這些是野草。沒想到沈秀蘭接過去,竟像接了一把值錢東西。

沈秀蘭又看向自己前兩天盤過的地方:“院東邊種蔥,牆根留著種韭菜。等天暖些,籬笆邊還能栽兩窩南瓜。”

趙大江順著她指的地方看。

這些年他一個人過,院子隻要不塌、不礙腳就行。沈秀蘭嫁來第一天就說院裡能添東西,他聽著覺得有理,卻直到這會兒才真看出一點樣子。

牆根下有菜,籬笆邊有瓜藤,灶房裡冒熱氣。

這些都還沒有長出來,可光這麼想一想,院子好像已經不那麼空了。

趙大江心裡動了動:“我把土翻翻。”

他說完就彎腰下鋤。

凍土硬,一鋤頭下去隻翻起半塊。趙大江卻不急,順著牆根一點點刨,把土坷垃敲碎。沈秀蘭在旁邊撿石子,撿著撿著,從土裡摸出一枚發黑的銅板。

她愣了一下。

趙大江也停住:“以前掉的吧。”

沈秀蘭擦了擦,銅板邊緣磨得厲害,字都不清了。她把銅板攥在掌心裡,忽然問:“家裡的錢,放哪兒了?”

趙大江手裡的鋤頭柄一緊。

“櫃角有個瓦罐。”他說,“還有……枕頭芯裡有一點。”

沈秀蘭看他。

他耳朵慢慢紅了:“怕丟。”

沈秀蘭沒笑:“明天我理一理。不是要管著你,是心裡有數,日子才不慌。”

趙大江低低嗯了一聲。

當晚,沈秀蘭躺下後沒馬上睡。衣兜裡那枚舊銅板硌著她,她倒沒覺得難受,隻是想著:院裡種什麼要有數,鍋裡剩多少米也要有數。

以前在沈家,她從不敢這樣盤算。

盤算了也不算她的。

現在不一樣。

第二天早飯後,趙大江去挑水,沈秀蘭把堂屋門半掩,開始清點家底。

瓦罐不大,蓋子缺了一角。她掀開裡頭墊著的舊藍布,罐底隻有幾枚分幣,晃一晃,響聲薄得可憐。

她又照趙大江說的,拆開枕頭芯,從棉花裡摸出一枚一分錢。

最後,她翻了舊褲子和棉襖口袋,在灰棉襖內袋裡找出兩分錢。

所有的錢攤在炕上。

八分錢。

沈秀蘭看了好一會兒。

窮是真窮。

可她心裡並沒有像在沈家時那樣發空。那時候她吃多少、穿什麼、嫁給誰,都像隔著一層,看人臉色。如今這八分錢少得可憐,卻明明白白擺在她眼前。

這是趙家的家底。

也是她能伸手收拾、能開口商量的日子。

趙大江挑水回來,一進門就看見炕上的錢。他腳步頓住,臉色先沉了。

沈秀蘭抬眼:“我數了數。”

趙大江低著頭:“就這些。”

屋裡靜了一會兒。

他喉嚨發緊:“秀蘭,你放心。開春我好好種地,餓不著你。”

“我知道。”沈秀蘭把分幣撥到一處,“可過日子不能隻靠不餓。要知道缺啥,也要知道能添啥。”

趙大江手指攥著衣角,半晌沒動。

沈秀蘭心裡一頓:“還有事?”

他低著頭,許久才擠出一句:“還有兩塊錢。”

沈秀蘭怔住:“哪兒?”

“欠老叔的。”趙大江聲音低得很,“成親前買布、紅紙,糊窗戶,辦喜事,錢不夠。老叔硬塞給我兩塊,說以後慢慢還。”

沈秀蘭沒有立刻說話。

她當然知道兩塊錢不是小數。可她也知道,這錢沒花在旁處,是花在她進這個門上。

趙大江更慌:“我本想掙了錢還上,再跟你說。”

“以後別這樣。”沈秀蘭說。

趙大江頭更低。

沈秀蘭把那幾枚分幣一枚一枚撿起來:“錢沒有就說沒有,欠了誰也得說清楚。兩個人過日子,賬不能一個人背著。”

趙大江抬頭看她,眼裡有些發怔。

她沒有罵他,也沒有嫌他。

隻是把賬接了過去,像接過一隻漏風的舊碗,說補一補,還能用。

“那這兩塊,咱們一起還。”沈秀蘭把錢放進缺口小碗裡,“這八分錢先留著買鹽。以後你掙了工錢,咱記下來,先還老叔。”

趙大江喉嚨發堵:“嗯。”

沈秀蘭這才問:“你那箱子裡的工具,平日用得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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