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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婚第一天

沈秀蘭天沒亮就醒了。

她一睜眼,先愣了一會兒。

黑漆漆的房梁,不是沈家的;身下熱乎乎的炕,也不是沈家的。旁邊隔著半臂遠的地方,趙大江背對著她躺著,呼吸很輕,像怕驚著她似的。

她這才想起來。

她嫁人了。

沈秀蘭輕手輕腳坐起來,披上棉襖下炕。腳剛踩到地上,冷意就順著鞋底往上鑽。她摸黑走到堂屋,灶台是冷的,鍋裡乾乾淨淨,連一點昨晚剩下的熱水都沒有。

她掀開米缸。

小半缸糙米,底下還摻著些碎穀。麵缸裡隻有幾捧玉米麵,鹽罐半滿,一壇鹹菜擺在灶角。油罐輕得像空的,她晃了晃,裡頭隻剩薄薄一層。

連棵蔥都沒有。

沈秀蘭站在灶前,心裡有了數。

窮是真窮。

可屋裡收拾得乾淨,窗紙是新的,炕也是熱的。趙大江把能做的都做了,隻是一個男人過日子,細處顧不上。

她舀了一碗糙米,又抓了兩把玉米麵。想了想,糙米熬粥,玉米麵貼餅。鹹菜切細,用熱水過一遍,能少點鹹苦味。

灶火點起來時,趙大江醒了。

沈秀蘭剛嫁來,不熟這灶的脾氣。第一把柴塞多了,煙從灶口倒灌出來,嗆得她咳了兩聲。她拿火鉗往外撥柴,眼睛被熏得發紅。

可她沒慌。

在沈家,她從小就跟著娘燒火。土灶都差不多,隻是每家的煙道脾氣不同。她用乾草引火,再把細柴架空,不一會兒,火苗順了,鍋底也熱起來。

她又把灶邊的灰扒了扒,發現下麵埋著半塊沒燒儘的木炭。心裡一動,留起來,等晚上引火用。

過日子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能白糟蹋。

他睜眼看見身邊沒人,心裡一驚,連鞋都沒穿好就下了炕。

走到堂屋門口,他停住了。

灶台前蹲著一個女人。

沈秀蘭挽著袖子,正拿火鉗撥柴。火光照在她側臉上,眉眼低垂,發髻梳得整齊。鍋裡冒著熱氣,米香和玉米餅子的焦香慢慢漫出來。

趙大江站在那裡,忽然有點不敢出聲。

他家很久沒有這個味了。

從他娘走後,早飯大多是冷餅子配涼水,忙起來乾脆不吃。灶台冷了太久,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早上該有熱氣。

沈秀蘭回頭看見他:“醒了?洗臉水在盆裡,溫的。”

趙大江喉嚨發緊:“你咋起這麼早?”

“習慣了。”她把餅子翻了個麵,“一會兒就能吃。”

趙大江走過去,想幫忙,又不知道從哪下手。最後隻把柴往灶邊抱近了些。

早飯擺上桌。

一鍋糙米粥,幾個貼得金黃的玉米餅子,一小碟切碎的鹹菜。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趙大江坐下,拿起餅子咬了一口。餅子外頭焦脆,裡頭軟,帶著一點玉米甜味。鹹菜被水過過,不那麼齁,配著熱粥,胃裡一下暖起來。

他吃得很慢。

沈秀蘭以為不好吃,抬眼看他:“鹹了?”

趙大江搖頭。

“淡了?”

他又搖頭。

沈秀蘭不說話了。

趙大江低頭喝了一口粥,悶了半天才說:“好久沒吃過熱乎的早飯了。”

沈秀蘭手裡的筷子停住。

這話不是甜言蜜語,甚至有點笨。可她聽著,心裡像被熱粥燙了一下。

她低聲說:“以後都有。”

趙大江抬頭看她。

沈秀蘭卻已經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鹹菜。

吃完飯,趙大江搶著收碗。

沈秀蘭沒讓:“你不是要下地?”

“今天不急。”

“那也得去。”她把碗拿走,“我來就行。”

趙大江站在桌邊,手空著,有點不自在。以前沒人跟他搶這些活,他想乾就乾,不想乾就放著。現在多了個人,連洗碗這種小事都像變得要商量。

他走到院裡,把鋤頭拿起來,又放下。

院子裡還結著霜。趙大江彎腰把昨夜劈好的柴碼到牆根,碼到一半,又回頭看堂屋。屋裡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音,很輕,卻讓他心裡發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娘還在的時候,早上也有這樣的聲音。碗碰著碗,鍋蓋揭開,米粥咕嘟冒泡。後來那些聲音沒了,屋子就冷下來。

現在又有了。

他把鋤頭扛起來,走到院門口,又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新媳婦第一天進門,不能就這麼悶頭走。

回頭看堂屋,沈秀蘭正彎腰洗碗。她個子不高,棉襖穿在身上有點寬,袖口挽著,露出細細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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