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洞房夜
沈秀蘭看著草鞋,半天沒說話。
草鞋不值錢,編得也不算多齊整,可鞋底厚,邊上還細細收了口,顯然是怕磨腳。她從沈家出來時沒哭,這會兒卻被一雙草鞋弄得鼻尖發酸。
趙大江站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不好看。”他憋了半天,“你先將就穿。”
沈秀蘭低聲:“挺好。”
趙大江耳朵一紅,還沒來得及接話,院外王嬸就扯著嗓子喊:“大江!新媳婦進屋了沒?人都在外頭等著討喜糖呢!”
趙大江忙把沈秀蘭的木箱往牆邊挪:“你先坐,我去招呼。”
沈秀蘭點點頭。
她沒坐。她把木箱放穩,理了理紅棉襖,才跟到堂屋門口。
院裡擠了幾個人,都是趙大江本家和近鄰。沒有酒席,沒有吹打。門上貼著兩張紅紙,舊桌上放著糖、煙和一小碟花生。
寒磣得很。
可趙大江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桌角還壓著一塊紅紙,像是想讓這場喜事體麵些。
王嬸笑著把沈秀蘭拉到桌邊:“新媳婦站這兒。大江,別傻愣著,分糖啊。”
趙大江忙抓糖。
他手大,一抓就是一大把,王嬸看得直心疼:“哎喲,你倒是省著點,後頭還有人呢!”
院裡人都笑了。
沈秀蘭也輕輕彎了彎嘴角。
趙大江把糖重新分成小份,臉紅得像灶火。
這場喜事簡單。大家抓一把糖,抽一支煙,說幾句“好好過日子”“早生貴子”,也就算成了。
有人出門時壓低聲音:“這也叫辦喜事?連碗熱菜都沒有。”
沈秀蘭站在灶台邊,聽見了。
她手裡正拿著碗,指尖頓了一下,又繼續把碗摞好。趙大江在院裡送人,背影僵了一瞬,像也聽見了。
王嬸白了那人一眼:“有糖有煙還堵不住嘴?人家小兩口過日子,又不是請你來當祖宗。”
那人訕訕笑了兩聲,走了。
院子終於安靜下來。
紅紙貼在門框上,被夜風吹得輕響。灶台裡還有一點火星,堂屋角落堆著沈秀蘭帶來的木箱。屋裡喜氣不多,卻被收拾得乾淨。
趙大江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剩下的半包煙,不知道該放哪。
沈秀蘭先開口:“碗我洗了。”
“不用。”趙大江立刻說,“你歇著。”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是他們成親後在自家屋裡說的第一句話。短短兩句,客氣得像兩個剛認識的鄰居。
沈秀蘭低頭:“沒事,我洗得快。”
趙大江站了一會兒,轉身去院裡抱柴:“那我燒水。”
灶火重新旺起來。
沈秀蘭蹲在水盆邊洗碗,趙大江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常年曬黑的臉映得發紅。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可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就在旁邊。
碗洗完,水也熱了。
趙大江把熱水倒進木盆,推到她跟前:“洗洗腳吧。走一路,冷。”
沈秀蘭臉一熱:“你先洗。”
“我不冷。”
“我也不冷。”
又沒話了。
最後還是趙大江退了一步,把盆放在西屋門口:“那我出去劈點柴,你洗。”
沈秀蘭看著他出門,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人真笨。
笨得讓人沒那麼害怕。
她洗腳時,聽見院裡柴刀落下的聲音,一下一下,比白日裡輕很多。像是趙大江怕聲音太大,驚著屋裡的新媳婦。
木盆裡的水還熱著。
沈秀蘭把腳泡進去,凍了一路的腳趾慢慢暖開。她低頭看見盆邊放著一塊乾淨布,布舊,卻洗得很白。趙大江顯然提前備好了,隻是沒好意思說。
她心裡那點陌生和不安,又淡了一層。
屋子破,東西舊,可每一樣都像被人笨拙地想過。
洗完腳,她坐到炕沿上。
西屋已經被收拾過。牆上糊著舊報紙,窗紙是新的,炕席雖然舊,卻補得平整。炕燒得很熱,熱氣從身下往上冒。沈秀蘭伸手摸了摸炕沿,發現裂縫被刨平了,邊角還磨過,不硌人。
她心裡忽然安穩了一點。
外頭劈柴聲響了幾下,又停了。
趙大江進屋時,手上沾著木屑。他看見沈秀蘭坐在炕邊,腳步一下慢了。
“炕……熱不熱?”
“熱。”
“太熱了?”
“不太。”
趙大江點點頭:“那就好。”
他說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沈秀蘭也低著頭,手指揪著棉襖邊。她不是沒想過洞房夜會是什麼樣。娘臨出門前含含糊糊交代過幾句,說女人嫁了人就要聽男人的話。嫂子也偷偷笑過,說老實男人急起來也嚇人。
可趙大江隻是站在那裡,像比她還緊張。
桌上的油燈晃了一下。
屋裡隻有他們兩個。
趙大江終於動了。他從櫃子裡抱出一床被子,鋪在炕上,又把另一床放到旁邊。鋪完後,他站在炕邊,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你睡裡頭,暖和。”
沈秀蘭點頭:“嗯。”
她脫了外頭的紅棉襖,疊好放到木箱上。趙大江立刻轉過身,盯著牆上的舊報紙,像那上頭有什麼稀奇東西。
沈秀蘭看見他耳朵紅了。
她心裡那點緊繃,悄悄鬆了些。
燈吹滅前,趙大江問:“你怕黑不?”
沈秀蘭搖頭,又想起他看不見,輕聲說:“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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