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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出嫁

臘月初八這天,沈母天不亮就哭上了。

她一邊哭,一邊往沈秀蘭包袱裡塞東西,嘴裡還不饒人:“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以後別三天兩頭往娘家跑。趙家窮,你也別傻乎乎把娘家東西往那邊搬,聽見沒?”

沈秀蘭坐在炕沿上,穿著那件半新的紅棉襖。

紅棉襖是沈母從箱底翻出來的,袖口有點窄,顏色也舊了,可到底是紅的。她低頭理了理衣襟,輕聲說:“聽見了。”

沈母哭聲一頓,抬眼看她。

女兒今天要出嫁了。

以前總嫌她悶,嫌她不討喜,嫌她被退婚丟人。真到這會兒,看見她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沈母心裡又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她轉身從櫃子裡摸出一個舊木匣子,塞到沈秀蘭懷裡。

“拿著。”

沈秀蘭愣住:“這是啥?”

“你姥姥留下的。”沈母別開臉,“裡頭沒啥值錢東西,一隻銀戒指,一對銀耳環,都發黑了。留著日後應急。別讓你嫂子看見。”

沈秀蘭抱著匣子,鼻尖發酸:“娘……”

“別哭。”沈母自己眼圈先紅了,“到了人家,好好過日子。趙大江看著老實,老實人也有脾氣,你別欺負人家。人家窮,你就勤快點,別叫婆家看輕。”

沈秀蘭想說,趙大江沒有婆家長輩了。

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她點點頭:“我知道。”

外頭響起車輪壓過凍土的聲音。

嫂子掀簾進來:“來了。”

沈秀蘭手指一緊。

沒有花轎,沒有吹打。

趙大江借了村裡老張家的板車,車上鋪了稻草,又鋪了一床洗得發白的褥子。板車邊貼了兩張紅紙,紅紙被風吹得微微翹起,看著簡陋,卻也有了點喜氣。

趙大江穿著那件藍布棉襖,頭發梳得平整,站在院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看見沈秀蘭出來,先是一怔。

紅棉襖襯得她臉色比平時暖了些,眉眼還是淡,卻不再像那天相親時那麼冷清。她懷裡抱著舊木箱,身後跟著哭哭啼啼的沈母。

趙大江想說點什麼。

憋了半天,隻說:“來了。”

王嬸在旁邊笑得直拍腿:“不然呢?新媳婦還能飛來?”

圍觀的人都笑了。

沈秀蘭低下頭,嘴角也輕輕動了一下。

沈母把她送到板車邊,忽然拉住她的手:“秀蘭。”

沈秀蘭抬頭。

沈母嘴唇抖了抖,最後隻說:“好好過。”

沈秀蘭眼眶熱了。

她沒哭。

她怕一哭,沈母也哭,院子裡這些人也跟著看笑話。她隻是點頭,抱著木箱坐上板車。

趙大江把她的箱子接過去,放到車頭,又低聲問:“坐穩了嗎?”

沈秀蘭:“嗯。”

板車動起來。

沈母忽然追了兩步,把一個小布包塞到沈秀蘭懷裡。

“路上吃。”

沈秀蘭低頭一看,是半塊紅薯乾和一小撮炒黃豆。東西不值錢,卻是沈母平時舍不得給她單獨留的。

她抬頭,沈母已經轉過臉去,嘴上還硬:“別看我,我是怕你餓暈了,丟沈家的人。”

沈秀蘭眼睛一熱,把布包攥緊。

趙大江也聽見了。他沒回頭,隻把車拉得更慢些,怕板車顛著她。

車輪壓過門前凍硬的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響。沈家院子慢慢遠了,沈母站在門口抹眼淚,嫂子扶著門框看,鄰居們三三兩兩散開。

沈秀蘭回頭看了一眼。

她在這個院子裡住了二十二年。挨過罵,吃過飯,縫過衣,也在很多夜裡睜著眼想自己以後會嫁到哪裡。如今真的離開了,心裡空了一塊,又輕了一塊。

趙大江拉著車走在前頭。

他的背很寬,棉襖後背打著一塊補丁,針腳粗,不像女人縫的,應該是他自己弄的。風從田埂上吹過來,他微微弓著背,把繩子往肩上緊了緊。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路過村口時,有兩個小孩追著板車跑,喊:“新媳婦!新媳婦!”

沈秀蘭臉有些熱。

趙大江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怕她難堪,腳步快了些。

出了沈家村,路邊隻剩枯草和白霜。

沈秀蘭抱著木匣子,坐在板車上輕輕晃。她忽然看見車板角落放著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壓在褥子邊,摸上去還有點溫。

她看向趙大江:“這是啥?”

趙大江腳步一頓,耳朵紅了:“燒餅。”

“給我的?”

“嗯。”他沒回頭,“怕你早上沒吃飽。”

沈秀蘭打開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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