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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婚前準備

趙大江把西屋門一推開,灰塵撲了滿臉。

他咳了兩聲,站在門口沒動。

這就是他要給沈秀蘭住的屋。

牆皮掉了幾塊,炕沿裂著一道縫,窗戶紙破了兩個洞,風從洞裡鑽進來,吹得舊報紙嘩啦啦響。地上堆著半捆柴、一隻斷腿的凳子,還有他去年沒來得及修的犁頭。

寒磣。

是真寒磣。

趙大江站了半晌,轉身去院裡拿掃帚。

婚事定在臘月初八,還有一個多月。他以前一個人過,屋子破就破了,冷就多燒點柴,漏風就拿破布塞一塞。可現在不一樣了。

沈秀蘭要嫁過來。

她已經被人退過一次婚,不能再叫她進門就受委屈。

趙大江先把雜物搬出去。斷腿凳子放到院牆邊,犁頭擱到柴棚下,舊筐能補的補,不能補的拆了當柴燒。西屋空出來後,他拿濕抹布一遍遍擦炕,擦到水盆裡的水黑得像鍋底。

老趙過來時,正看見他蹲在地上刮炕沿。

“這是要把屋子翻新啊?”

趙大江沒抬頭:“不翻新,收拾收拾。”

老趙進屋看了看,點頭:“是該收拾。姑娘嫁過來,總不能還跟你以前一樣湊合。”

趙大江手裡的刨子頓了一下:“嗯。”

老趙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這是酒席要用的東西,我給你列了列。糖、煙、紅紙、鞭炮,多少都得有點。你不擺大酒,也不能一點喜氣沒有。”

趙大江接過來看。

他認字不多,隻認得幾個數字。看見後頭估的價錢,眉頭越皺越深。

老趙歎了口氣:“錢不夠,我先給你墊點。”

“不用。”趙大江立刻搖頭,“我能想法子。”

“你能想啥法子?”

趙大江沉默了一會兒:“村東頭老劉家的門板壞了,說讓我去看看。”

老趙明白了:“你給人修東西,記得要錢。”

趙大江沒吭聲。

老趙瞪他:“聽見沒?以前你幫人修凳子、編筐,人家請你吃頓飯,你就覺得夠了。現在你要娶媳婦,樣樣都要錢。老實不是傻。”

趙大江低低應了一聲:“知道。”

可真到了老劉家,他還是沒好意思先開口。

門板裂了一道縫,合頁也鬆了。趙大江拿著工具蹲了半下午,刨木、補榫、換釘,修完後門板推起來順順當當。

老劉摸著門板直誇:“大江,你這手藝真不賴!留下吃飯吧,你嬸子燉了白菜。”

趙大江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工具袋,嘴張了張,又閉上。

老趙的話在耳邊響。

樣樣都要錢。

他臉憋得發紅,半天才擠出一句:“劉叔,飯就不吃了。你看這活……”

老劉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腦袋:“哎喲,你瞧我!該給,該給。”

他從兜裡摸出兩毛錢塞過去。

趙大江手僵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拿著啊。”老劉笑,“快娶媳婦的人了,可不能再白乾。”

趙大江這才接過來,揣進懷裡。兩毛錢貼著胸口,熱得他一路都不自在。

回家後,他把錢放進一個缺口瓦罐裡。

瓦罐裡已經有十五塊彩禮錢,是他賣了半袋糧、又把以前攢的毛票全湊上才夠的。再加這兩毛,離酒席錢還遠。

可總算多了一點。

第二天,他去了鎮上。

新窗紙八毛錢。

趙大江站在供銷社櫃台前,看了又看。售貨員不耐煩:“買不買?不買別擋著。”

他咬咬牙,買了。

回來的路上,他把窗紙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金貴東西。八毛錢能買不少粗糧,可窗戶紙不糊,夜裡風鑽進來,沈秀蘭會冷。

他又買了半刀紅紙,幾隻新碗。

回到家,天快黑了。

趙大江沒顧上吃飯,先把舊窗紙撕下來。冷風一下灌進屋,他打了個哆嗦,手腳卻不停。新窗紙糊上去,屋裡像忽然亮堂了些。

王嬸來串門時,趙大江正拿舊報紙糊牆。

她一進門就笑:“喲,大江,這是準備迎媳婦了?還知道收拾屋子了。”

趙大江耳朵紅了:“隨便弄弄。”

王嬸繞屋看了一圈,嘴上嘖嘖:“窗紙是新的,牆也糊了,炕沿刨平了。就是這被褥寒磣了點。我家有個舊被麵,雖然舊,洗洗還能用,我給你拿來?”

趙大江立刻搖頭:“不用。”

“咋不用?你娶媳婦呢。”

“我自己想法子。”

王嬸瞧他那倔樣,歎氣:“你這人,就是死要麵子。”

趙大江低頭繼續糊牆。

他不是要麵子。他隻是覺得,沈秀蘭嫁過來已經夠委屈了,被麵還要別人借,心裡過不去。

王嬸臨走前,把籃子裡的兩棵白菜放到灶台上。

“被麵你不要,菜總不能不要吧?新媳婦進門頭兩天,家裡連棵菜都沒有,像啥話。”

趙大江想推,王嬸已經跨出門:“別跟我拉扯。等你媳婦養雞下蛋了,再還我兩個蛋。”

趙大江站在門口,看著那兩棵白菜,半天沒動。

他以前最怕欠人情。可現在想想,王嬸說得也對。一個家不是靠一個人死撐起來的,鄰裡之間有來有往,日子才熱乎。

他把白菜放到陰涼處,又把堂屋掃了一遍。掃到門檻時,他停下來,彎腰把門檻邊翹起的木刺刮平。新媳婦進門要跨這裡,不能絆腳。

晚上,他把舊被褥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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