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彩禮
趙大江一夜沒睡踏實。
炕席底下那包錢被他摸出來,又壓回去,來回折騰了三遍。九塊八毛六分,數到天亮也不會多一分。
天剛蒙蒙亮,老趙就來了。
他進門時,趙大江正蹲在灶前燒水,鍋裡隻有半瓢清水,灶邊放著昨晚剩下的冷餅子。
老趙看他眼底發青,心裡就明白了:“想了一夜?”
趙大江低著頭:“嗯。”
“那你咋想?”
趙大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懷裡摸出那個布包,放到桌上:“老叔,我家就這些。再賣些糧,十五塊能湊。再多……我真拿不出來。”
老趙沒笑他,也沒歎氣,隻把布包推回去。
“拿不出來就照實說。成親是過日子,不是擺闊。你要是願意,我今天陪你去沈家,把話說清楚。”
趙大江抬頭。
他想起沈秀蘭臨走前回頭那一眼,心裡那點退意忽然散了。
“去。”他把布包重新收好,聲音悶,卻穩,“我願意。”
老趙點點頭:“那就走。先把醜話說前頭,沈家嫂子未必好說話。”
趙大江低聲:“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可這門親,他想試試。
“三十塊,一分不能少。”
沈母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卻硬得像鍋底的冷饃。
堂屋裡一下靜了。
趙大江坐在長凳上,膝頭放著兩隻粗糙的大手。那雙手能扶犁,能劈柴,能把斷了腿的凳子修得結結實實,可這會兒攥在一起,指節都有些發白。
三十塊。
他昨晚把家裡所有錢數了三遍,九塊八毛六分。再賣些糧,跟老叔借一點,十五塊勉強能湊。三十塊,他把屋頂掀了也湊不出來。
老趙坐在旁邊,眉頭也皺了起來:“沈家嫂子,大江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三十塊不是小數。”
沈母立刻接話:“我閨女清清白白一個姑娘,被前頭那家耽誤了兩年,難道就不值三十塊?再說了,我又不是賣閨女,彩禮給得體麵,秀蘭嫁過去臉上也好看。”
趙大江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我會好好待她。
可話到嘴邊,怎麼都說不出來。好好待這種話,空口說了有什麼用?他家窮成那樣,說出來也像笑話。
沈秀蘭站在裡屋門後,指尖捏著門框。
她娘這話,她早猜到了。
沈家不是真要給她爭體麵,是想趁她還能嫁出去,多拿一點。她不怪沈母全然沒心,家裡確實難,弟弟以後娶媳婦也要錢。可趙大江那張漲紅的臉,她也看見了。
王嬸坐在一邊打圓場:“三十塊是多了點。照我說,兩個孩子能過日子才要緊。大江這人老實,肯乾,不比那些嘴甜心花的強?”
沈母臉色不鬆:“老實能當飯吃?秀蘭嫁過去吃苦,難道我這個當娘的還不能多要點傍身錢?”
嫂子端著熱水進來,聽到這句,眼皮動了一下。
沈秀蘭知道,再這麼說下去,這門親事就要僵了。
趙大江忽然站起來。
長凳被帶得輕響一聲。
“嬸子。”他低著頭,聲音悶,“三十塊,我現在拿不出。”
沈母冷笑:“拿不出還說什麼親?”
趙大江臉更紅了,像被人當眾扯開了衣裳。他嘴笨,不知道該怎麼爭,隻能把實話往外掏:“我家裡還有些糧。開春前能賣一點。我還能去給人修凳子、打筐。錢……我慢慢補。”
“慢慢補?”沈母像聽了笑話,“彩禮還有賒賬的?”
堂屋裡的氣壓低得嚇人。
沈秀蘭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其實怕。怕沈母當場罵她,怕王嬸覺得她不懂規矩,怕趙大江也覺得她太主動。可她更怕這件事被逼到最後,兩個本就沒什麼底氣的人,又被人推散了。
“娘。”沈秀蘭開口,聲音不大,“十五塊吧。”
沈母愣住:“你說啥?”
“十五塊。”沈秀蘭抬起眼,“多了拿不出來,為難人家乾啥?”
沈母臉一下沉了:“你一個姑娘家,彩禮的事有你插嘴的份?”
“是我的婚事。”沈秀蘭手心發汗,卻沒退,“我見過趙大江了。他家窮,我知道。可人不懶。三十塊他拿不出,非逼他借一身債,我嫁過去也一樣要還。”
王嬸眼睛亮了一下。
老趙也抬頭看她,目光裡多了幾分意外。
趙大江站在原地,像被這句話砸住了。
她說,嫁過去也一樣要還。
不是“他趙家的債”,是“我嫁過去也要還”。
沈母氣得嘴唇發抖:“你倒替他說話!你知道他家窮成啥樣?嫁過去連頓白麵都吃不上!”
沈秀蘭垂了垂眼:“我也不是天天吃白麵長大的。”
一句話,把沈母堵住了。
嫂子端著水站在旁邊,忍不住看了沈秀蘭一眼。這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響的小姑子,今天倒像換了個人。
沈母坐回凳子上,胸口起伏半天。
王嬸趁熱打鐵:“十五塊也不少了。大江再拿兩匹布、一百斤糧,按咱這邊說法,也過得去了。孩子們能好好過,比麵子強。”
老趙點頭:“糧食我幫著湊,布也能想法子。”
趙大江終於找回聲音:“不用老叔湊。糧我有,布我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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