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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親

“前頭退婚那家來人了!”

這一嗓子落進堂屋,沈母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住。

王嬸正坐在凳子上,聞聲也皺了皺眉:“這時候來?來乾啥?”

沈秀蘭站在門簾邊,手還攥著布簾。剛才她才點頭說願意見趙大江,心裡那口氣還沒落下去,外頭的人就像一陣冷風,把屋裡剛熱起來的氣氛吹散了。

沈母反應最快,幾步衝到院門口。

“誰來了?”

院外站著的是前頭那家派來的堂嫂,穿著一件灰棉襖,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怎麼看都薄。

“沈家嫂子,別惱,我就是來傳句話。”那女人往院裡探了一眼,目光落到沈秀蘭身上,又很快收回去,“我家那邊說,退婚的事已經說清楚了,可彩禮錢你們隻退了一半,這不合規矩。剩下那一半,還是得還。”

沈母一下炸了:“合規矩?你們耽誤我閨女兩年,說退就退,現在還跟我講規矩?”

“話不能這麼說,婚沒成,彩禮自然該退。”

“那我閨女名聲呢?誰賠?”

院門口圍過來兩三個看熱鬨的鄰居。沈母嗓門越高,那堂嫂臉上的笑越掛不住。

沈秀蘭站在堂屋門口,指尖冰涼。她知道這錢沈母不會退,也知道這事一鬨,村裡又要多幾句閒話。

王嬸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衣襟,慢悠悠走到院裡。

“喲,退婚還退得這麼理直氣壯?你們家相中了會計家的閨女,轉頭來問人家要錢,這臉皮倒是厚實,冬天貼窗戶紙都省了。”

圍觀的人“噗嗤”笑了一聲。

那堂嫂臉一紅:“王嬸,這事跟你沒關係。”

“咋沒關係?我今天來給秀蘭說親,你們這會兒上門鬨,是嫌人家姑娘日子還不夠難?”王嬸聲音不大,可句句紮人,“回去告訴你們家,彩禮的事找媒人、找村裡長輩說,別專挑姑娘家門口丟人現眼。”

堂嫂被噎得說不出話,最後撂下一句“這事沒完”,扭頭走了。

院門關上,沈母還在喘粗氣。

王嬸回頭看沈秀蘭,語氣軟了些:“姑娘,別怕。人這一輩子,誰還不遇上幾個糟心坎?跨過去就好了。”

沈秀蘭低低嗯了一聲。

可她心裡清楚,坎不是說跨就跨的。退婚這兩個字,會跟著她走很久。

另一頭,趙家村。

趙大江蹲在院子裡補竹筐,手裡拿著篾條,一根一根往斷口處編。村長老趙進門時,他剛把最後一根壓進去。

“大江。”

趙大江抬頭:“老叔。”

老趙看了看他院子。三間土坯房,牆皮掉了幾塊,院裡堆著柴和幾樣舊農具。冷清是真的冷清,連隻雞都沒有。

“我跟你說的那門親事,有眉目了。”

趙大江手一頓。

老趙坐到木墩上,緩了口氣:“隔壁沈家村,姑娘叫沈秀蘭。人老實,勤快,就是前頭被退過一次婚。”

趙大江垂著眼,拿指腹蹭了蹭篾條上的毛刺:“她不嫌我窮?”

老趙笑了一聲:“你倒先問這個。人家姑娘那邊也不容易。你倆要是真能成,就是兩個苦人湊一塊,好好過日子。”

趙大江沒說話。

他今年二十六,村裡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會滿地跑了。他不是沒相看過,媒人來過兩回,一看他家這三間屋,再聽說爹娘都沒了,喝口水就走。後來就沒人來了。

他一個人也能活。

下地,做飯,修屋,燒炕。冷鍋冷灶也不是一天兩天。隻是每回傍晚從地裡回來,推開門看見黑洞洞的屋子,心裡總像被什麼空了一塊。

“見見吧。”老趙拍了拍膝蓋,“不成也沒啥,成了就是你的福氣。”

趙大江悶了半晌:“啥時候?”

“明兒上午。去王嬸娘家那邊見,省得兩家直接坐一塊尷尬。”

趙大江點頭:“中。”

第二天,趙大江天沒亮就起來了。

他把屋裡唯一一件像樣的藍布棉襖翻出來,用濕布擦了擦袖口,又拿木梳沾水把頭發梳平。出門前,他站在灶台邊看了看,想帶點東西去,又發現家裡實在沒什麼能拿得出手。

最後他從櫃角摸出一小把花生,用舊紙包好,揣進懷裡。

相親是在王嬸娘家堂屋。

沈秀蘭跟著沈母進來時,趙大江正坐在靠門的長凳上,手放在膝頭,背繃得直。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姑娘不高不矮,臉色有點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藍棉襖洗得發舊,領口卻乾淨。她安安靜靜站在沈母身後,像一棵剛從雪地裡冒出來的菜苗。

不紮眼。

也不硌眼。

王嬸笑著打圓場:“來來,都坐。大江,這是秀蘭。秀蘭,這是趙大江。”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坐下。

沈母先開口,問趙大江家裡幾畝地、屋子幾間、今年糧食收成咋樣。趙大江問一句答一句,聲音悶悶的,不會往好裡說。

“三間屋。”

“地不多。”

“收成還成,夠吃。”

沈母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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