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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退婚

沈秀蘭是被一陣摔碗聲吵醒的。

“丟人的東西!太陽都曬屁股了還裝死?讓人退婚,我這張老臉都叫你丟儘了!”

土灶那邊“哐當”又響了一聲,像是搪瓷碗磕在了灶沿上。沈秀蘭躺在西屋的小炕上,眼睛睜著,沒動。

窗戶紙被風吹得輕輕鼓起,屋裡有股隔夜炕灰味。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三天前,秋後就要過門的未婚夫托媒人來退婚。話說得好聽,說男方家裡臨時有難處,可村裡誰不知道?那人又相中了公社會計家的閨女。人家姑娘識字,會打算盤,爹還在公社做事。

沈秀蘭沒哭。她娘替她哭過了,在媒人麵前哭,在院門口哭,哭到最後,退回來的彩禮隻還了一半,另一半沈母死攥著不撒手。

可錢留下了,閒話也留下了。

前院傳來嫂子壓低的聲音:“娘,你小點聲,隔壁都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沈母嗓門更尖,“我養她這麼大,臨到嫁人還叫人退回來。二十二了!哪個正經姑娘二十二還待在娘家?”

二十二。

這兩個字像針,紮了一下。

她沒病,也沒少胳膊少腿,就是話少了些,長得寡淡了些。前頭那個未婚夫說她像塊木頭。

過日子要什麼意思?

能吃飽,凍不著,晚上有個能睡安穩的地方,不就行了?

沈秀蘭慢慢坐起來,穿上打了兩塊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她低頭看了一眼,把線頭掐掉,起身開門。

堂屋裡,沈母正蹲在灶前添柴。嫂子站在門邊擇菜,見她出來,眼神一掃,又低下頭。

“起來了?”嫂子笑了一下,笑得不怎麼熱乎,“我還當你要躲一輩子呢。”

沈秀蘭沒接話,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

水冰得刺骨,往臉上一蓋,整個人都清醒了些。

沈母把柴火塞進灶膛,火苗“劈啪”一響。

“你還有臉洗臉?人家都退婚了,你倒是不急。”

沈秀蘭把帕子搭回木架上:“急也沒用。”

就這一句,堂屋裡靜了靜。

沈母像是被她激著了,猛地站起來:“你不急,我急!你弟過兩年也要說媳婦,你一直賴著不走,誰家姑娘肯進門?”

嫂子擇菜的手頓了頓,沒吭聲。

沈秀蘭看見了。

她其實早知道。這個家不是不能容她,是容不了太久。

她爹走得早,沈母一個人拉扯孩子,苦是真的苦。可苦到後來,女兒就成了多出來的那張嘴。

沈秀蘭低頭去拿掃帚:“我去掃院子。”

“掃什麼院子!”沈母一把奪過掃帚,“今天哪兒也別去。你王嬸要來。”

沈秀蘭抬頭:“王嬸?”

“隔壁趙家村那個王嬸,專給人說親的。”沈母上下打量她,眉頭皺得能夾死蟲,“你一會兒把頭梳整齊點,衣裳換那件藍的。別整天喪著臉,跟誰欠你似的。”

嫂子終於忍不住插話:“娘,這才退婚三天,就再相看,是不是急了點?”

沈母瞪她:“不急等什麼?等她在家裡熬成老姑娘?現在還有人肯問,趕緊抓住。再拖半年,倒貼都沒人要!”

這話難聽。

沈秀蘭卻沒什麼反應。難聽的話這幾天聽多了,耳朵像結了一層繭。她隻聽見“趙家村”三個字。

趙家村離沈家村不遠。她聽過幾句,那裡有戶姓趙的人家,爹娘都沒了,隻剩一個兒子,家裡窮,二十好幾還沒娶上媳婦。

不會就是那家吧?

嫂子像也想到了:“娘,你說的不會是趙大江吧?”

沈母臉色不太好:“是他又咋了?人老實,能乾活,有房有地,雖說窮點,可窮點好,窮點不挑。”

“可他爹娘都沒了,家裡三間土坯房,窗戶紙都糊不嚴。”嫂子聲音放輕,“秀蘭嫁過去,不就是吃苦?”

沈母冷笑:“她現在有挑的份?會計家的女婿要不要她?鎮上工人要不要她?人家趙大江肯出彩禮,肯娶她,就算不錯了。”

沈秀蘭的指尖微微發涼。

她怕的不是窮。粗糧咽得下,冷水也洗得慣。她怕的是再被人嫌棄,再被人挑來挑去,像案板上的菜。

“娘。”她開口。

沈母不耐煩:“乾啥?”

“要是人家看不上,就算了。”

“你還敢說算了?”沈母一步跨過來,手指幾乎戳到她額頭,“你以為自己還是黃花大閨女,隨便挑?退過婚的人,名聲已經壞了!趙家肯來問,是你燒高香。”

沈秀蘭垂著眼。

她想說,退婚不是她的錯。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說了也沒用。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還有女人爽利的招呼:“沈家嫂子,在家不?”

沈母臉上的怒氣一收,像換了張臉,忙扯了扯衣襟:“在在在!王嬸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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