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溺亡者】
尖銳淒厲的防空警報聲撕裂了水晶湖上空原本寧靜的夏日午後，像是某種死亡來臨前的倒計時。
林清被馬克頭朝下地扛在寬闊堅硬的肩膀上，胃部被馬克隨著奔跑而劇烈起伏的肩胛骨頂得一陣陣發痛。他像個毫無反抗能力的破布娃娃，任由這個野蠻的男人帶著他在布滿荊棘的林間小道上狂奔。
他的視線依然倒懸著，腦海裡那個戴著泛黃曲棍球麵具、站在閣樓窗戶後的龐大黑影，像烙鐵一樣死死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它沒有追上來。但是它在看著我。
這個認知讓林清渾身的血液冷得幾乎結冰。他死死咬著蒼白的下唇，不讓自己嘔吐出來，雙手無意識地揪緊了馬克背後的衣料。
跟在後麵的埃裡克滿臉是血，鼻梁骨斷裂的劇痛讓他粗重地喘息著，但他深棕色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馬克扛著林清的背影，手裡的生鏽鐵管在地上拖拽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當三人終於衝出樹林，回到營地主樓前的空地時。
警報聲簡直震耳欲聾。
“發生了什麼？！”馬克粗暴地將林清從肩膀上放了下來，但立刻用一隻強壯的手臂死死勒住了林清的腰，將他半圈在自己的懷裡，防止他腿軟跌倒。
不遠處的湖灘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佐伊捂著嘴，發出歇斯底裡的尖叫聲，她原本精致的妝容已經被眼淚徹底弄花；麗莎整個人癱軟在凱文的懷裡，渾身發抖；而後勤人員則臉色慘白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馬克攬著林清，大步推開擋路的人群，擠到了最前麵。
當看清沙灘上的景象時，林清的呼吸徹底停止了，瞳孔在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是泰勒。
那個昨晚還在篝火旁彈著吉他、今天早上還在恐懼地試圖警告林清的卷發青年。
此刻，泰勒靜靜地躺在被陽光烤得滾燙的沙灘上。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其恐怖的、被湖水長時間浸泡後的慘白和浮腫。他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瞪大著，眼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凸起，裡麵布滿了爆裂的紅血絲。
“怎麼回事……”馬克的聲音也變了調，他雖然是個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混蛋，但麵對一具真實的、相處過的同伴屍體，依然感到了本能的戰栗。
大衛站在泰勒的屍體旁。他今天穿著那件得體的淺藍色短袖襯衫，平日裡總是溫和斯文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極度的震驚和沉痛。
“後勤人員在檢查湖邊水泵時發現了他。看起來，他是不小心滑進了深水區。”大衛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摘下金絲眼鏡，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我不敢相信會發生這樣的悲劇。”
滑進深水區？不小心？
林清渾身抖得像是在數九寒冬裡被潑了一盆冰水。
他死死地盯著泰勒的屍體，因為極度的恐懼，他的視聽感官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泰勒那雙原本用來彈吉他的手，此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扭曲姿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從根部折斷、外翻，指甲縫裡死死地嵌滿了黑綠色的湖底淤泥和水草殘渣，那是人在被某種極其恐怖的力量拖入湖底時，拚命抓撓湖底泥沙留下的慘狀！
不僅如此。
林清的目光緩慢上移，落在了泰勒那慘白浮腫的脖頸上。
在陽光的直射下，泰勒脖子兩側的青紫淤痕簡直觸目驚心。那根本不是什麼撞擊傷，那是幾道極其粗大、指骨間距寬得完全不屬於人類的掐痕！
那個尺寸，和林清在自己T恤上、日記本裡看到的那個巨大泥手印，如出一轍！
還有泰勒牛仔褲膝蓋處磨破的布料，以及小腿上被碎石劃出的深可見骨的血痕……
泰勒根本不是自己溺水的。
他是被什麼東西，活生生地、極其粗暴地拖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水裡，然後在極度的絕望和窒息中，被活活掐死在了湖底！
“嘔——”
極度的視覺衝擊和心理恐懼瞬間擊潰了林清的防線，他猛地推開馬克，跪在沙灘上，對著旁邊的空地劇烈地乾嘔起來。
“林！”
大衛的眼神瞬間一緊，他立刻大步走過來，高大的身軀極其強勢地擋在了林清和泰勒的屍體之間。
他蹲下身，寬大乾燥的手掌毫不猶豫地蓋在了林清的眼睛上，遮擋了他所有的視線。
“別看，好孩子。這會讓你做噩夢的。”
大衛的聲音極其溫柔，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毫不保留的保護欲。他的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林清顫抖的身體攬進自己寬闊的懷抱裡，寬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極其耐心地拍著他的後背，“沒事了，閉上眼睛，有我在。”
林清的臉被按在大衛散發著淡淡古龍水香味的胸口。聽著大衛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感受著這個男人傳遞過來的溫度，林清就像是一個在狂風暴雨中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的溺水者，雙手死死地揪住了大衛的襯衫，絕望地嗚咽起來。
大衛一邊輕撫著林清，一邊抬起頭，看向周圍神情慌亂的輔導員們，深吸了一口氣，拿出了營地負責人的沉穩與權威。
“大家聽我說，冷靜下來。”大衛的聲音沉穩有力，瞬間壓住了周圍低微的啜泣聲，“我已經用辦公室的座機向鎮上的警局報了案。但最近鎮裡在處理幾個大案子，警力嚴重不足，最快也要兩天後才能派調查組進山。”
聽到報了警，人群中原本緊繃的絕望氣氛明顯鬆動了一些。雖然要等兩天，但至少外麵知道這裡的情況。
“在這兩天裡，大家不要慌亂。”大衛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凱文，找兩個人幫忙，把泰勒的遺體暫時妥善安置到後勤倉庫的冷庫裡，等警方來處理。其他人，這幾天嚴禁靠近湖邊，日常活動照常進行，但不要落單。馬克、埃裡克，去把你們臉上的血洗乾淨。”
在營地負責人這樣有條理的安排下，大家心裡的恐慌漸漸平複了下來。
凱文帶著兩個男生小心翼翼地抬起泰勒的遺體往冷庫走，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散開，各回各的崗位去平複情緒。馬克和埃裡克雖然極其不甘心地盯著被大衛抱在懷裡的林清，但麵對已經有條不紊散開的人群，最終也隻能狠狠瞪了大衛一眼，轉身去洗手間清理傷口。
湖灘上很快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大衛和懷裡依然在瑟瑟發抖的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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