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3號木屋】
那顆冰冷、濕潤的白色鵝卵石靜靜地躺在林清的掌心，水漬順著他掌心的紋理緩慢地洇開。
陽光依然燦爛得刺眼，遠處的湖灘上，馬克爽朗的大笑聲和收音機裡的鄉村音樂依然清晰可聞。
但林清卻覺得如墜冰窟，一股極其細微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他的腳踝一路爬上了脊背。
是誰放的？
是惡作劇嗎？
他死死地盯著那片幽暗的鬆林，試圖從層層疊疊的樹影中找出一絲人類活動的痕跡。但什麼都沒有。沒有腳印，沒有折斷的灌木，甚至連鳥叫聲都在那片區域突兀地消失了。
“林？你還好嗎？”
大衛溫和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清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那顆鵝卵石塞進了灰色的運動褲口袋裡。
冰冷的石頭貼著他大腿側邊的皮膚，像是一塊無法甩脫的烙鐵。
“我……我沒事，大衛先生。”林清轉過身，胡亂地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強擠出一個蒼白的微笑，“水有點涼，我清醒多了。”
大衛走近了幾步，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林清有些僵硬的站姿和沾了水漬的褲腿上掃過，卻什麼都沒問。
他隻是體貼地遞過來一張乾淨的紙巾：“別著涼了。快到午餐時間了，佐伊她們在準備三明治，你去餐廳幫忙切點番茄吧。下午不用在湖邊曬太陽了。”
“好的，謝謝您。”
林清逃也似的離開了水池。在轉身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再回頭看一眼那片鬆林。
午餐時間的餐廳裡熱鬨非凡。
長條木桌上堆滿了火腿三明治、沙拉和冰鎮檸檬水。輔導員們圍坐在一起，討論著後天即將入營的第一批孩子們，抱怨著防蚊液的味道，甚至還有人因為誰吃掉了最後一塊培根而開著粗俗的玩笑。
林清低頭咬著一片番茄，口袋裡的那顆鵝卵石似乎漸漸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或許……真的隻是巧合？
林清的內心開始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自我懷疑。
“林，你吃得太少了。”馬克突然伸出叉子，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盤子裡的一大塊烤牛肉撥到了林清的餐盤裡，“多吃點蛋白質，看看你那細胳膊細腿的，明天怎麼幫孩子們搭帳篷？”
馬克的語氣很自然，完全沒有了昨晚的暴戾，就像一個關心瘦弱新人的好大哥。
“謝謝……但我真的吃飽了。”林清有些局促地想要拒絕。
“別逼他了，馬克。東方人的胃口本來就小。”佐伊在一旁打趣道，隨後看向大衛，“大衛，下午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大衛放下咖啡杯，從口袋裡拿出一串生鏽的黃銅鑰匙，放在了桌麵上。
“主樓的物資差不多清點完了。但開營晚會的那些舊彩旗、手持煙火和老式營地裝飾，還存放在湖對岸那個廢棄的13號木屋裡。”
大衛的目光轉向林清，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安排，“林，下午去一趟13號木屋吧。把我們需要的東西找出來，登記造冊。”
林清愣了一下。13號木屋？
那是營地最邊緣的建築，建在水晶湖對岸的一片陰暗樹林裡，因為年久失修，平時根本沒人去。
“大衛先生，那個木屋的門鎖生鏽得很厲害，裡麵的箱子也很重。”埃裡克突然開口了。他放下刀叉，抬起深邃陰鬱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大衛，“林一個人搬不動。我去幫他。”
“我也去！”馬克立刻把叉子一扔，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那些幾十年前的破箱子有多沉我最清楚，就林這小身板，別把腰給閃了。埃裡克還要修剪草坪呢，我去最合適。”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產生了一絲微妙的緊繃，但被他們很好地掩蓋在了“熱心幫助同事”的借口之下。
大衛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極其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們說得對，那裡的東西確實很重。”大衛推了推眼鏡，一錘定音，“既然如此，馬克、埃裡克，你們兩個下午都停下手裡的活，陪林一起去。務必在天黑前把東西找齊。”
“沒問題！”馬克得意地挑了挑眉。
林清坐在中間，看著這兩個體型龐大的男人，那種熟悉的、被野獸夾擊的壓迫感又悄無聲息地蔓延了上來。但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中午，當著所有人的麵，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下午兩點，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三人沿著一條長滿雜草的石板路，繞過水晶湖，朝著對岸的13號木屋走去。
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蟬鳴聲震耳欲聾。
“老天，這鬼地方到底多久沒人來了？”
馬克停下腳步，揮手趕走麵前的一群飛蟲。
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棟極其破敗的兩層小木屋。木頭外牆已經腐朽發黑，長滿了暗綠色的厚重青苔；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幾扇玻璃窗也被砸破了，像是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眶，陰森森地注視著來人。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其濃烈的黴味和枯葉腐爛的氣息。
馬克走上嘎吱作響的木台階，拿出那串黃銅鑰匙，試著插進鎖孔。
“操，鏽死了。”馬克擰了兩下沒擰動，暴躁地罵了一句。他後退半步，直接抬起穿著厚重軍靴的腳，極其暴力地一腳踹在了木門上。
“砰！”
本就腐朽的木門發出一聲慘烈的呻吟，連帶著門框一起被踹開了。門楣上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咳咳咳……”
林清被灰塵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原本蒼白的臉頰因為咳嗽而泛起了一層薄紅，眼角也溢出了生理性的淚水。他單薄的身體在灰塵中顫抖著，看起來脆弱極了。
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極其自然地攬住了他的後背，輕輕地拍著。
“別進去，等灰塵散了。”
是埃裡克。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的克製。他的手掌隔著薄薄的T恤，貼著林清因為咳嗽而震顫的蝴蝶骨，指腹隱秘地、極其緩慢地摩挲了一下。
“謝……謝謝……”林清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像觸電般往前走了一小步，躲開了埃裡克的手。
馬克站在門內，回頭看到這一幕，冷笑了一聲，蔚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霾。
“進來吧，瓷娃娃。裡麵的空氣可是‘新鮮’得很。”馬克故意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
林清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走進了這棟陰暗的建築。
13號木屋的一樓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儲藏室。陽光隻能通過破爛的窗戶艱難地擠進來，在空氣中形成幾道灰蒙蒙的光柱。無數個貼著泛黃標簽的紙箱和鐵皮箱，雜亂無章地堆疊在一起，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彩旗和煙火應該在最裡麵那個區域。”馬克指了指木屋深處，“我去找。埃裡克，你在這兒把能用的箱子搬出去。林，你拿著登記本站在這兒別動，負責記數就行，別把你的白衣服弄臟了。”
馬克極其自然地分配了工作，不僅展示了自己作為“強者”的照顧，還順便把埃裡克打發去做了純苦力。
林清拿著記事板，站在門口透氣的地方，感激地點了點頭：“麻煩你了，馬克。”
馬克衝他眨了眨眼，轉身走進了堆滿箱子的陰暗深處。
木屋裡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馬克在深處翻找箱子發出的悶響，以及埃裡克將沉重的鐵皮箱拖到門外時粗重的喘息聲。
這種帶著粉塵味的、單純的體力勞動，讓林清心底的恐懼感再次被衝淡。他低著頭，認真地在表格上勾畫著。
隻要熬過這兩天，等橋修好了，拿了工資就走。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這箱是破的。”
埃裡克的聲音突然在林清身側響起。
林清轉過頭，看到埃裡克正彎著腰，試圖打開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櫃。因為櫃門卡住了，埃裡克用力拉扯，手臂上和小臂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暴起，汗水順著他深邃的下頜線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我幫你按住櫃子吧。”林清看他一個人有些吃力，好心地走上前，伸出白皙纖細的雙手，按在了鐵皮櫃的頂部。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埃裡克猛地抬起頭，視線直直地撞進了林清清澈的眼眸裡。
在這個昏暗的、充滿灰塵的狹小空間裡，埃裡克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林清那兩隻按在生鏽鐵櫃上、顯得極其乾淨脆弱的手，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讓開。”埃裡克的聲線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什麼？”林清沒聽懂，依然按著櫃子。
“我叫你讓開！”
埃裡克突然低吼了一聲，他猛地站起身，將林清推開。
林清根本沒有防備，被他推得連連後退，後腰地撞在了一個堆滿雜物的木箱上，發出一聲痛呼。
“嘶”林清捂著被撞疼的腰，眼眶瞬間紅了。他不明白埃裡克為什麼突然發瘋，“你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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