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心話】
那股新鮮的、濃烈的血腥味直衝林清的鼻腔，他的大腦在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怎麼抖得這麼厲害？”馬克似乎察覺到了懷裡人極度異常的僵硬，他那帶著粗糙繭子的手掌順著林清的腰側往上遊走，隔著薄薄的衛衣布料，感受著林清脊背上不受控製的戰栗，“看到什麼好東西了？也讓我看看？”
馬克說著，便要從林清僵硬的手指間抽出那本泛黃的登記冊。
“不……別碰！”
林清仿佛觸電一般猛地將冊子合上，死死地抱在胸前。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破碎嘶啞，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小獸發出的悲鳴。他不能讓馬克看到那個血指印，在這個封閉且詭異的營地裡，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都可能成為引爆這群瘋子的導火索。
馬克顯然沒料到這隻一向溫順的“瓷娃娃”會產生這麼大的反抗情緒。他挑了挑眉，蔚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興味，手上的力道不僅沒有放鬆，反而更加蠻橫地想要去掰開林清的手指。
“叩、叩。”
就在這時，雜物室敞開的木門上，傳來兩聲不緊不慢的敲擊聲。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室內劍拔弩張的焦灼氣氛。
林清和馬克同時轉過頭。
大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外。他逆著走廊的燈光，挺拔的身軀將光源擋住大半，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裡。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泛著一層冷硬的白光，讓人完全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現在是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大衛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斯文調子，但落在泰勒和馬克耳中，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但我不想看到我的輔導員們，把休息時間浪費在欺負新同事上。”
泰勒嚇得渾身一哆嗦，幾乎是貼著牆根溜了出去，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
馬克嘖了一聲，似乎對大衛的橫插一腳感到極其不滿。但他並沒有立刻鬆開林清，而是挑釁般地低頭，在林清蒼白敏感的耳根處重重地嗅了一口，才極其緩慢地、戀戀不舍地鬆開了箍在林清腰間的手臂。
“隻是開個玩笑，大衛。”馬克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嘴角掛著惡劣的笑意，大步走出了雜物室。臨走前，他的視線像帶鉤子一樣，在林清微微發抖的雙腿上刮了一圈。
狹小的雜物室裡，隻剩下林清和大衛兩個人。
林清脫力般地靠在生鏽的鐵皮櫃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懷裡依然死死抱著那本舊登記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大衛慢條斯理地走進來，皮鞋踩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停在林清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眼尾緋紅、眼眶裡還蓄著眼淚的東方男孩。
“沒事了，林。”大衛伸出手，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家貓，“把那本臟兮兮的舊書給我吧。這裡灰塵太大，會弄臟你的衣服。”
林清渾身一僵。
他仰起頭，看著大衛那張看似完美無瑕、充滿長者包容的臉龐，腦海裡卻瘋狂回響著剛才泰勒的話——大衛知道怪物在哪兒，大衛是故意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
如果大衛真的知道一切，那這本記錄著真相、甚至沾著怪物新鮮血液的冊子，交給他，就等於親手毀掉了唯一的證據。
“我……我隻是隨便看看……”林清咬緊牙關，試圖往後縮，但他身後已經是冰冷的鐵皮櫃，退無可退。
“聽話，林。”大衛的聲音依然溫和，但伸在半空中的手卻紋絲不動，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透出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強硬。
在那種絕對的上位者威壓下，林清的心理防線終於崩塌了。他絕望地閉上眼睛，顫抖著鬆開了手。
大衛接過那本舊登記冊。
接下來的畫麵，讓林清幾乎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睜睜地看著大衛極其自然地翻到了最後一頁，目光在那半頁新鮮的撕痕和那個巨大的暗紅色血指印上停留了短短一秒鐘。
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大衛隻是抬起右手的大拇指，極其隨意地在那個還未完全乾涸的血指印上抹了一下。暗紅色的血液瞬間沾染了他乾淨的指腹，也把冊子上的指紋紋理徹底抹糊成了一團刺目的汙漬。
“營地裡的舊東西總是容易發黴，沾上些紅色的鐵鏽也很正常。”大衛推了推眼鏡，將那本冊子隨手扔進了一旁的廢紙箱裡，仿佛那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隨後，他轉過頭，看著呆若木雞的林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去洗把臉吧，林。下午還有很多物資要清點。不要讓那些無聊的鬼故事，影響了你在水晶湖的心情。”
大衛轉身離開了。
林清靠在鐵櫃上，順著冰冷的櫃門緩緩滑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他現在完全確定了。
大衛知道。大衛什麼都知道。
那個血指印絕對不是什麼見鬼的鐵鏽，大衛是在故意掩蓋那個怪物的存在！自己就像是被一隻巨大的蜘蛛用蛛絲一層一層地纏死，而大衛，就是那個冷眼旁觀他們在這張血網裡掙紮的守網人。
……
下午的時光對林清來說，簡直比淩遲還要漫長。
他借口身體不舒服，躲在了後廚幫忙清洗餐具。他不敢回自己的4號木屋，那顆裹著金發薄荷糖的記憶依然讓他感到惡心；他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隻要一閉上眼，那個比人類大出一圈的血指印就會在腦海裡放大。
他試圖用廚房的座機撥打報警電話，卻發現聽筒裡隻有死一般的盲音。
營地的木橋是通往外界唯一的路，但那裡有大衛安排的人“把守”；唯一的幾輛皮卡車鑰匙，都在大衛的辦公室裡。
他被徹底困死在這片森林裡了。
廚房窗外，佐伊和麗莎正坐在陰涼處喝著冰鎮果汁。
“你覺不覺得，那個叫林清的東方男孩，今天一整天都像隻受驚的小兔子？”麗莎塗著指甲油，漫不經心地看著後廚的方向。
佐伊輕笑了一聲，咬著吸管，湛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絲看透一切的戲謔：“兔子？我倒覺得他像是一塊掉進了狼窩裡的極品鮮肉。你沒注意到嗎？大衛、馬克，還有那個平時像個悶葫蘆一樣的埃裡克，他們看林的眼神，簡直恨不得當場把他剝乾淨吞下去。”
“東方人特有的脆弱感，確實很招惹那些大男子主義的控製狂。”麗莎聳了聳肩，“不過這不關我們的事。隻要他們別為了爭奪‘玩具’打起來就行。”
在這群旁觀者眼中，林清所遭遇的恐慌和被步步緊逼的絕望，僅僅隻是因為他那惹人憐愛的外表而引發的“美式多角性張力”罷了。她們根本不知道，在這場看似荷爾蒙泛濫的狩獵遊戲背後，還隱藏著一頭真正會撕碎所有人的深淵巨獸。
夜幕，比林清預想中降臨得更快。
第二天的夜晚沒有月亮，天空像是被潑了一大罐濃稠的墨汁，黑壓壓地壓在水晶湖營地上空。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遠處的鬆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聽起來像無數人在低聲呢喃。
因為是營地的“破冰之夜”，大衛強製要求所有輔導員必須參加今晚的篝火晚會。
林清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也為了擋住周圍那些極具侵略性的視線，他特意套了一件寬大的灰色連帽衛衣，拉鏈拉到最頂端，甚至把兜帽也戴在了頭上。這身裝扮在悶熱的夏夜裡顯得極其怪異。
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這種過分的緊繃和包裹，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安全感。
空地上橫七豎八地扔著幾十個易拉罐啤酒，空氣裡彌漫著泥土的腥味和劣質酒精發酵的味道。
林清挑了野餐桌最邊緣、離火光最遠的位置坐下。他低著頭，雙手緊緊地縮在衛衣那過長的袖子裡，指尖冰涼。
“嘿！別像個受驚的小鵪鶉一樣縮著，今晚誰也別想跑！”
佐伊大笑著，手裡拿著一個空啤酒瓶，用力將它拍在沾滿油汙的野餐桌中央。金發辣妹身上的吊帶背心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酒液順著瓶身濺落在沙地上。
“規則很簡單，經典老遊戲——Spin the Bottle（轉瓶子）！”佐伊環顧四周，眼神裡閃爍著惡劣的興奮光芒，“瓶口指向誰，誰就得在‘真心話’或者‘大冒險’裡選一個。拒絕的人，當場脫掉一件衣服！”
起哄聲瞬間炸開。馬克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埃裡克則靠在對麵的樹乾上，手裡端著一杯波本，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用一種近乎解剖般的眼神，一寸一寸地舔舐著林清被衛衣包裹著的身體輪廓。
林清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空氣。
“來，轉吧！”泰勒大喊一聲。他的臉色依然很差，顯然還在為白天在雜物室看到的東西感到恐懼，隻能拚命往嘴裡灌酒來麻痹神經。
佐伊笑著撥動了桌上的空啤酒瓶。
塑料瓶在粗糙的木麵上瘋狂旋轉，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林清的心跳隨著那瓶子的轉動而劇烈加速。他死死咬著下唇，眼睛盯著桌麵的木紋，在心裡拚命祈禱著：不要是我，不要是我……
瓶子減速了，緩緩地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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