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收麥才過兩個時辰,外頭的風向就徹底變了。
最先撲上來的,是那幾家最愛寫聳人標題的小報。
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刺眼。
“坐擁百萬聽眾的沈先生,當眾駁回尋子母親,態度冷硬,連句解釋都沒有。”
“三年善人麵具,今天終於摘了。”
“她苦尋兒子二十年,他卻連一句明白話都不肯說。”
報紙上還特意拚了圖。
一張是我昨晚在播音間收線時的冷臉,一張是那女人跪在地上痛哭的模樣。
那種反差,被他們做得格外足。
緊跟著,投書和街頭議論也全起來了。
有人把我從前做過的事一件件翻出來,話說得難聽。
“誰知道他以前幫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是提前演好的?”
也有人直接給我扣帽子。
“這種人,平時替別人喊冤,是拿人家的事給自己掙名聲。真碰到事,立馬就縮了。”
更難聽的也有。
“該好好查查,他是不是收了錢卻不辦事。”
可真正讓我心口發沉的,不是這些。
是下午三點登出來的一篇自白文章。
寫那篇的人,我認得。
還是我去年親手幫過的人。
他四十來歲,姓趙。
那時候,他女兒在學堂裡讓先生欺負,學校推責任,學務司也裝聾作啞,他實在沒法子,才一路找到我的播音間。
那件事,我替他聯係了報紙,又替他找了律師,前後折騰了整整兩周,才算把事情壓住。
事情辦完那天,他站在報館大廳裡,眼圈通紅,衝著我連彎了三次腰,說這輩子都記我的情。
結果現在,他登了整整兩頁紙。
字裡行間,全是一副站在公理那邊的架勢。
“我當初的確受過沈先生幫助,可到了今天,這句該說的話,我不能不說。”
“一個做母親的,為了找孩子找了二十年,都跪到你麵前了。你不肯幫也就算了,連個原因都不給。”
“我不知道是你變了,還是你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如果你本來就是這樣,那你當初幫我,是不是也隻是為了替自己立個牌坊?”
“如今再回頭想,我真後悔,當初不該對你說那些感謝的話。”
“你不配。”
這文章一出來,後頭的投書幾乎一邊倒。
“大義滅親!”
“這才叫有良心。”
“原來 他 幫你,就是為了給自己立慈善招牌。現在牌子砸了吧。”
我拿著那份報紙,看了很久。
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都泛了白。
當初幫趙家那件事,我前後打了幾十通電話,還自己先墊了八千塊律師費。
到今天,那錢他都沒還。
可他隻用了兩頁紙,就把這些抹得乾乾淨淨。
我還是壓下去了。
不是因為忍不了。
是因為沒這個必要。
那真相像顆雷,還不到我引爆的時候。
真要炸開,毀掉的絕不會隻是一張臉。
到了晚上七點,我媽的電話打了進來。
“小策,咱家門口剛讓人砸了雞蛋。”
我心裡一下沉了下去。
“什麼?”
她明顯慌了,連聲音都發虛。
“砸了好幾個,還扔了一袋爛菜葉。門上還貼了張紙,寫著見死不救,不得好死。”
我攥著電話的手一下收緊。
“媽,你先別開門,我馬上——”
“還有件事。”她忽然把聲音壓低了,“隔壁郭嬸今天過來串門,跟我說外麵現在都在罵你,說你是騙子。”
“她還問我,你是不是做了什麼缺德事。”
“我說不可能,可她看我的那個眼神……”
說到這裡,我媽的聲音已經有點梗住了。
“小策,你到底出什麼事了?那些報啊電台啊,媽不懂。可你要是真遇上難處,就跟媽說。”
我閉上眼,緩緩吸了口氣。
“媽,沒事,我自己能處理。你和爸先別出門,明天我回去。”
電話掛掉以後,我一個人坐在暗處,很久都沒動。
桌上的報紙還攤在那裡。
那女人最新那篇自述旁邊配的照片上,她還在掉眼淚。
哭得很慘。
也哭得很真。
真得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把視線移開,沒再繼續看。
次日一早,刺耳的電話鈴把我從睡夢裡拽醒。
我拿起聽筒,裡頭傳來我爸的聲音。
他平時很少主動找我,就算開口,也總是“嗯”“啊”“知道了”這幾句,能少說絕不多說。
可這次不一樣。
“你媽住院了。”
我整個人一下清醒,猛地坐起身。
“怎麼弄的?”
他語氣還是平平的,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緊。
“今早她去買菜,在巷口被幾個年輕人堵住了。”
“那幾個人拿著相機和話筒,對著她追問,是不是那個見死不救的沈先生的媽。”
“你媽沒搭理,想從旁邊繞開,結果讓人推了一下。”
“摔地上了,胳膊裂了。”
我腦子裡頓時一陣轟響。
“在哪家醫院?”
“縣醫院。”他停了一下,又說,“你先別往回趕。”
我脫口就道:“我怎麼可能不回——”
他直接把話截斷了。
“你現在回來也沒用,隻會讓那幫人鬨得更凶。”
“你媽讓我告訴你,別管她,先把你那邊的事弄明白。”
話說完,電話就斷了。
我爸一直都是這樣,不肯多講半句。
可剛才那些字,一個比一個重,像硬生生紮進我心口。
我攥著話筒,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足足過了十分鐘,才站起來去翻今天送來的幾份小報。
果然,堵我媽的事已經被他們刊出來了。
最醒目的那一頁上,標題寫得紮眼。
《當街質問冷血沈先生之母,看她如何回應》
配圖裡,我媽低著頭想走,前麵卻被人攔住。有人幾乎把鏡頭頂到她臉前,旁邊還印著現場問的話。
“老太太,你兒子見死不救,這事你知不知道?”
“別人找孩子找了二十年, 他 都不肯幫,你到底怎麼教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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