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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最後一句落下,外麵瞬間安靜。

整座城守在這裡聽的人,像是一起屏息凝神。

我盯著麵前的麥克風,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你們嘴裡那個找兒子找了二十年的可憐母親——”

“她兒子,從來不是走失的。”

播音間裡像被抽空了聲音。

足足三秒。

外頭連一點雜音都沒有。

可下一刻,走廊、門口、接線台邊上,轟地一聲全炸了。

“什麼意思?不是走丟的?”

“沈先生這話到底在說什麼?”

“不是丟的,那人是怎麼沒的?”

“這可不是隨便能說的話,有證據嗎?”

我沒理會,繼續往下講。

“民國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地點,在河北安平縣張灣鎮。”

“她兒子不是在縣城菜市口丟的。”

“是她自己把孩子交給了別人。”

“對方姓陸,拿了她一萬八千塊。”

這一下,外頭徹底亂套了。

“賣了?”

“等等,我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沈先生,這種事可不能亂扣帽子!”

“要是真的,她也太狠了吧!”

就在這時,接線員臉色一變,壓低聲音提醒我:

“郭素珍要求接線。”

我 掃了一眼遞過來的紙條。

這次,我沒有拒絕。

“接進來。”

沒過多久,電話線通了。

那頭傳來郭素珍的聲音,卻跟之前哭哭啼啼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不哭了,也不求了。

隻剩下壓不住的慌亂和火氣。

“你胡說八道!”

她聲音一下拔高。

“我兒子是在菜市口弄丟的!我報過官,警察局那邊有記錄!”

“你一個在報館拿著麥說話的人,憑什麼往我身上潑臟水?我要告你誹謗!”

門外的議論立刻分成兩邊。

“她這反應……看著不像假的啊。”

“可沈先生三年來從沒說錯過話。”

“你們沒發現嗎?她第一反應不是愣住,是先急著罵人。”

“真要是丟了孩子的娘,聽到這種話,不該先懵住嗎?哪有上來就發火的……”

我看著前方,語氣平得聽不出波瀾。

“你說你報過官。”

“沒錯,確實立過案。時間是十一月二十號。”

“可你兒子是十一月十七號沒的。”

“中間整整隔了三天。”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我……我那時候以為他會自己跑回家。”

“三歲的孩子,你說他自己能跑回家?”

她一下沒聲了。

我沒給她喘息的機會,接著說了下去。

“還有,你報案時說,孩子是在縣城菜市口丟的。”

“可十一月十七那天,你根本沒去縣城。”

“你人在張灣鎮。”

“那天你大姑姐家擺酒,你隨了二百塊禮錢。村裡的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動靜。

而門外那些聽眾的態度,也開始變了。

“時間對不上啊。”

“三歲的小孩丟了,拖三天才去報官?”

“她怎麼突然不說了?”

“沈先生,往下講!別停!”

過了幾息,郭素珍才重新開口。

她聲音在抖,卻不是因為哭。

“你……你查我?”

她說話的調子忽然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個啞著嗓子裝可憐的模樣。

聲音一下尖了,也冷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沒有接她這句。

隻是拿起桌上一份材料,對接線員示意了一下。

接線員當場照著念了出來。

“這裡是民國二十二年十一月的銀號流水記錄。”

“十一月十八號,你的戶頭裡進了一筆一萬八千塊。”

“彙款人,陸建國。”

“這個人,就是當年把你兒子買走的人。”

這一次,播音間外麵靜得像墳場。

剛剛還鬨得厲害的人,這會兒全啞了。

電話另一頭的郭素珍,也像是整個人都僵住了。

仿佛魂都被抽沒了。

這樣的沉默,足足持續了十秒。

緊接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陰森森的,帶著一股徹底撕破臉的狠勁。

“行,你有本事。”

她開口時,聲音已經徹底變了,像換了個人。

“你既然查到了,那又怎麼樣?”

“都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你有能能耐就去報官抓我啊。”

外頭頓時掀翻了天。

“她認了!她親口認了!”

“天啊,她真把自己兒子賣了!”

“剛才那副可憐樣,全是裝出來的!”

“惡心死了,她把全城人都耍得團團轉!”

播音室裡,她那張苦哈哈的臉,終於掛不住了。

先前還哭得像個丟了魂的母親。

這一刻露出來的,卻是另一副樣子。

薄情,陰狠,還藏著算計。

她扯了下嘴角,冷冷盯著我。

“你還真把自己當青天老爺了?”

“我是把孩子賣了,那又怎麼了?”

“當年他爹跑得沒影,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飯都揭不開鍋。不賣他,難道等著一起餓死?”

“我也是被逼的。”

她這話一落,外頭立刻炸開了鍋。

“被逼的?那你怎麼不把自己賣了,賣孩子算什麼本事!”

“那孩子才三歲,她也下得去這個手!”

“她跑來報館哭這一通,到底是真找兒子,還是另有打算?”

我看著她,語氣沒有半點起伏。

“你說你是沒路走了。”

“可以,那我再問你一件事。”

“當年賣出去的,真就隻有這一個?”

她臉上的那點冷笑,瞬間僵住。

門外也跟著安靜了一下。

我沒停,繼續往下說。

“民國二十四年,你賣掉大兒子後,又生了個女兒。”

“第二年八月,你照舊把孩子轉手賣了,買家姓林,拿了兩萬五。”

“到了民國二十七年,你又生下一個。”

“孩子滿月都沒到,就直接從醫院裡賣出去,得了三萬二。”

“三個孩子,賣了三次。”

“總共到手八萬。”

我一字一句往外說,放得很慢。

像是在當眾宣讀什麼。

“拿著這筆錢,你給後頭那個男人,在鎮上盤下了一間鋪麵。”

這會兒,報館裡外已經堵得不像樣。

聽眾席外頭擠滿了人,人行道上全是腦袋,連電話線旁都圍得嚴嚴實實。

有人一邊聽一邊飛快抄寫。

有人扯著嗓子往外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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