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安息之日(◠‿・)
艾爾薇婭沒有急著往洞口裡鑽。
先是在洞口前蹲下來,把火把遞給身後的賽拉菲娜,騰出右手懸在洞口邊緣,將光塵感知的探查範圍壓縮到前方五米以內,細微的金色光塵從她聖痕中飄出,滲入洞口的黑暗中,片刻後她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裡麵沒有活物,也沒有魔力波動,很安全。”
“讓我先。”希爾維嘉把長劍橫在身前,側身從洞口鑽了進去,在確認沒有任何東西潛伏在角落後,才讓艾爾薇婭跟進來。
鬥篷在狹窄的洞口邊緣掛了一下,艾爾薇婭皺著眉把布料扯回來,動作比前幾次鑽窄道時熟練了不少,賽拉菲娜則是最後一個,把火把重新舉高,瞬間照亮了整間小小的墓室。
石棺靜靜地躺在墓室正中央,棺蓋是一整塊打磨平整的灰色花崗岩,邊緣和棺體之間封了一層已經發黑乾裂的蠟狀密封物,艾爾薇婭伸手摸了一下棺蓋表麵,指尖沾起一層厚厚的灰,灰下麵是冰涼平滑的石麵。
棺材側麵的家族紋章,白底藍鳶尾花,刻得很深,線條簡潔有力,刀鋒轉折處還殘留著極淡的藍色顏料痕跡。
棺體四角各放了一隻巴掌大的石雕鳶尾花,花瓣上積滿了灰塵。
“這是艾琳的靈柩。”艾爾薇婭輕聲說到,然後目光從紋章上移開,轉向棺材周圍的陪葬品。
陪葬品比密室裡的那些保存得要好一些,石棺四周擺著幾隻陶罐和銅盤,陶罐裡盛著已經變成灰黑色粉末的香料殘留,銅盤裡裝的是早已腐爛成絮狀物的織物殘骸。
靠近石棺頭部的位置放著一隻巴掌大的石函,函蓋上刻著一朵小小的鳶尾花,被一層暗紅色的氧化鐵汙漬覆蓋了大半,但整體完好無損。
艾爾薇婭在石函前蹲下來,從腰間的小布袋裡摸出那雙在博物館順來的亞麻白手套,其實是茜茜放在檔案室外麵備用的,戴好,然後輕輕揭開函蓋。
石函內側襯了一層已經氧化發黑的薄銀板,銀板上放著一枚銀戒指,戒麵是素麵的,沒有任何寶石鑲嵌,隻在戒指內側刻了一行細小的字。
她把戒指舉到火把前,借著搖晃的火光辨認那行刻痕。
“羅蘭致艾琳,永不相忘。”
她把戒指翻過來給賽拉菲娜和希爾維嘉看了看,賽拉菲娜輕輕“啊”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希爾維嘉靠在石棺邊看了一眼,也沒說話,隻是把一隻手按在了棺蓋上,垂下的眼睫在火把的光下投出兩小片灰影。
石棺東側靠牆的位置還有一堆散落的遺跡硬幣,大概是從旁邊一隻已經腐爛散架的木匣裡掉出來的。
艾爾薇婭把戒指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進背包夾層,然後蹲到那堆硬幣前用戴手套的手翻揀了會兒。
大部分都是銀幣,鏽蝕程度和她們之前撿到的差不多,但銀幣下麵還壓著幾枚顏色更亮的,她用拇指把上麵的銀幣撥開,底下露出三枚金幣,品相保持得相當好,正麵刻的是六百年前某個國王的側麵像,背麵是交叉的長劍與麥穗。
她把金幣對著火把翻了個麵,估算了一下當前的金銀兌換比和她們三個人從埃瑟拉到下一個補給點之間需要的全部開銷,把硬幣全部收進了錢袋。
錢袋在手裡沉甸甸地墜了一下,那個分量讓她差點沒繃住嘴角。
她很快就將笑意壓了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收起手套,語氣平穩地說道:“戒指到手了,銀幣夠我們再補給好幾輪,金幣暫時不用兌換。”她頓了頓,忽然轉移話題,“過會兒回去找個好飯館好好犒勞一下各位。”
“你餓了。”希爾維嘉說。
“我沒有。”艾爾薇婭的呆毛晃了一下。
“你剛才肚子叫了兩次。”希爾維嘉平靜的說道,“一次是蹲下去拿石函的時候,一次是翻到金幣的時候。”
賽拉菲娜站起身,把珍藏在袖中的祈禱手冊翻開,對照著昨天從博物館抄來的記錄,用炭筆在艾琳·阿什維克的死亡日期那一條旁邊畫了一個端正的小括號。
她在括號裡寫上了從族譜上核對過的正確日期,把手冊舉起來給艾爾薇婭看:“好了,檔案上的日期修正完畢,等我們離開埃瑟拉之前,把這一頁的副本留在她墓室門口。”她把手冊合上收好,走到靈柩前微微鞠躬,輕聲道,“願你在聖光中找到歸處。”
三人把墓室裡的物品按原樣擺好,石函的蓋子被重新合上,陪葬品的位置也恢複到剛進來時的狀態。
臨走前,艾爾薇婭站在靈柩前看了最後一眼,接著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枚在埃瑟拉街邊草地上隨手撿到的、長滿銅綠的青銅遺跡硬幣。
她把這枚最不值錢的硬幣輕輕放在石棺的鳶尾花紋章旁邊。
“我懂你。”她幾乎是從唇縫中說出的這三個字。
回到密室時,艾琳正靜靜浮在原本寶箱的位置等候著,淡白色的輪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穩定,連裙擺的褶皺都隱約可辨。
艾爾薇婭走到她麵前,從背包裡拿出手帕包好的銀戒指,交到她麵前,賽拉菲娜則是站在旁邊,翻開祈禱手冊,把修改好的日期記錄那一頁展示給艾琳看。
“戒指找到了,日期也已經改好了。”艾爾薇婭輕聲說。
艾琳半透明的手指懸在戒指上方,隔著一層空氣,沒有真正觸碰到銀戒的表麵。
接著她的輪廓亮了起來,並非火焰那種跳躍的亮,光是從半透明的內部往外彌漫出一層柔和的、溫暖的白,輪廓的形狀也在變。
深陷的眼窩重新充盈起來,乾裂的嘴唇變得豐潤,瘦削的臉頰恢複成少女該有的柔和弧線,裙子原本褪得看不出顏色,在光芒中漸漸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鳶尾藍,裙擺下方一雙繡著同樣鳶尾花暗紋的小皮鞋輕輕落在石板上。
她抬起眼睛,朝艾爾薇婭笑了一下。
不再是之前那種虛幻的、隔著厚水層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實的、屬於十九歲少女的、等了六百年終於等到答案的笑。
白光溫柔地漾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密室中突然下起了一場無聲的反向落雪。光點往上飄,沒了入石壁、穹頂和所有人看不見的上方土層。
手帕上隻剩一枚靜靜躺著的銀戒指,微涼。
三人沿著原路穿過長廊和密道,從遺跡入口的石階爬回地麵時,午後已經過了大半。
陽光從西邊斜斜地鋪過來,照在灰沙遺跡的土坡上,把那堆插著工兵鏟痕跡的土堆照得暖洋洋的,幾個在入口附近挖掘青銅幣的小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坐在折疊凳上打盹的老頭,帽子蓋著臉,胸口的登記冊放在膝蓋上。
艾爾薇婭用手帕把戒指包好放回背包深處,同時將裝硬幣的錢袋往裡塞了塞。
她把那枚裹在乾淨軟布裡的三階獸核遞給希爾維嘉,壓低聲音說:“硬幣先不換,分批再出手,先拿獸核去公會換成現金,夠我們買馬車就行。一次性全部折現太顯眼,那些冒險者不是每個人都像公會接待處的米莉亞那麼好說話。”
希爾維嘉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賽拉菲娜重新緊了緊自己的背包肩帶,語氣溫柔地補充道:“都同意的話,那現在先去公會,然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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