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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博物館與未儘之言(=。=)

她們醒的很早。

埃瑟拉博物館坐落在城市最寬闊的主街儘頭,如果不是賽拉菲娜提前在地圖上標注了“博物館”三個字,艾爾薇婭大概會以為那棟建築是某位大公爵的私人府邸。

灰白色的花崗岩外牆足有三層樓高,正立麵立著六根粗壯的科林斯石柱,在晨光中投下斜斜的陰影。大門是兩扇對開的橡木包銅門,門楣上方嵌著一行用金箔貼麵的古語銘文,翻譯過來大概是“逝者之饋贈,生者之明鏡”。

艾爾薇婭站在台階下麵抬頭看了眼,把博物館的門麵和自己當年魔王城的正殿大廳在心裡默默對比了一下,然後麵無表情地跨上了台階。

賽拉菲娜跟在她身側,素白修女服的袍角掃過石階上細碎的晨露,她抬頭看了看柱頭上那些精細的莨苕葉雕紋,真切的讚歎到:“這種規格的建築在王都以外很少見,埃瑟拉至少在鼎盛時期比現在大得多。”

希爾維嘉走在最後,銀色的長發在晨光中泛著淺淡的金屬光澤,她的目光掃過博物館外牆上的石雕紋飾,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上台階時的腳步比平時輕了些。

博物館的大廳比她預想的更空曠,穹頂是一整麵彩繪玻璃天窗,陽光穿過彩色玻璃被切碎成紅藍金三色的光塊,灑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

大廳正中央是一具用鐵架支撐起來的完整古代巨角獸骨骼化石,顱骨上的獨角足有成人手臂那麼長。

四麵牆壁前立著一排排玻璃展櫃,裡麵陳列著從遺跡中出土的各種文物,青銅錢幣、殘缺的陶罐、鏽綠斑駁的首飾、巴掌大的石刻銘文殘片,空氣裡有一股舊紙、礦物粉塵和地板蠟混合的氣味。

“和冒險者公會完全是兩個世界。”賽拉菲娜輕聲感歎,視線從巨角獸化石移向牆角的展櫃標簽。

希爾維嘉掃了一眼化石,難得附和了一句:“那邊用劍說話,這邊用腦子說話。”

艾爾薇婭徑直走向大廳左側的服務台,那後麵坐著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紅發年輕女性,穿著博物館統一的藏藍色製服,胸口別著一枚銅質名牌,上麵刻著“茜茜·布雷恩”。

她正用一支細毛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一塊剛從遺跡中出土的陶片上的浮土,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鏡片後麵的灰色眼睛眨了眨,目光在三個來客身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後落回離她最近的白發小個子身上。

“三位是參觀還是有特定想查的資料?”茜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長期在安靜環境中工作才會養成的習慣。

“查資料。”艾爾薇婭開門見山,“我們需要查看大約六百年前灰沙城阿什維克伯爵家族的宗族檔案,以及同時期的戰爭記錄‘赤砂之戰’相關的部分。”

茜茜放下毛刷,摘掉沾滿灰土的手套,微微歪頭想了幾秒:“阿什維克是灰沙城的老貴族,赤砂之戰是衛國戰爭時期的局部戰事,兩個年份區間基本重合,我們館的檔案室裡有完整的舊貴族族譜和戰史手稿,不過那些原件不能外借,得去二樓檔案室翻,你們帶了公會的查閱許可嗎?”

“沒有。”

“教會的?”

“有修女憑證。”賽拉菲娜將自己的修女憑證放在櫃台上。

茜茜用指尖掃了一眼,猶豫了不到半秒就站起了身:“我帶你們上去吧,有些書架比較高,需要梯子,你們最好兩個人搭把手。”

二樓的檔案室比大廳小得多,但書架的密度足以讓人迷路。

幾十排高至天花板的深色橡木書架並列延伸,每排之間隻留了剛好一人通過的窄道,空氣裡的舊紙氣味濃得像翻開了一本有八百年沒動過的古籍。

書脊上的標簽大多是手寫的,有些墨跡已經褪得隻剩淺灰的影子,隱約能認出日期和關鍵詞。

茜茜領著三人穿過幾排書架,在一個轉角處停下,用手指點著側牆一個隔間的標簽念道:“灰沙城及其附屬封地貴族宗譜在第十一排第九架,上層第三格。另外那本在第十二排第六架,中層。”

她說著,從旁邊角落裡拖過來一把帶滾輪的取書梯:“你們誰上去拿?”

艾爾薇婭看著那把梯子,又看看書架頂層那片幾乎貼到天花板的大開本皮麵精裝書,沉默了片刻。

轉頭望向賽拉菲娜,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修女已經挽起了袖口,把梯子推到書架前,穩穩地踩上了第一級踏板。

“我去拿戰史,族譜這邊你先看看能不能從側麵夠到下層幾本索引。”賽拉菲娜動作利落地登上了梯子,白色修女服的袍角在書架之間輕輕搖曳。

艾爾薇婭站在族譜書架前,仰頭看著第三格那些厚度堪比磚塊的精裝大本。她踮起腳尖伸長手臂試了試,指尖離第三格的書脊還差整整一個手掌的距離。

她把腳踮得更高了一些,背部和肩胛骨繃得筆直,牙齒不禁輕輕咬住下唇,就差一點點,再墊高半寸也許能勾到邊緣。

指尖堪堪擦過最靠外那本書的書脊頂端,皮質封麵被指甲刮出一道極輕的痕跡,然後書微微晃了一下,往她夠不著的方向又滑了半寸。

夠不到。

她又試了兩次,一次比一次短,第三次落回地麵的時候,腳後跟踩地的那一下略微重了些,裙擺都跟著晃了幾晃。

她把手臂收回來,麵無表情地仰頭望著那排書,眼神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氣餒。

“噗。”背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哼笑。

艾爾薇婭轉過身,茜茜已經用檔案夾擋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副微微抖動的圓框眼鏡。

希爾維嘉靠在書架邊,她的身高其實不比艾爾薇婭高多少,正用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平靜地望著她,右眉微微挑起了一點點,那種幅度在她臉上出現不亞於在捧腹大笑。

艾爾薇婭的耳尖開始發熱,她正準備轉身去找另一把梯子搬過來,一雙溫暖的手忽然從背後穿過她的腋下,把她整個人穩穩地托了起來。

“呀!”

艾爾薇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不是疼,是猝不及防,和腳底突然失去地麵的惶恐作祟。

她的雙腿在空中晃了一下,裙擺飄蕩,鬥篷的兜帽滑下去露出整頭蓬鬆的白發,發尾的小卷毛在空氣裡晃悠得比平時劇烈了好幾倍。

她下意識想伸手去夠書架,但身體被托在半空,視線忽然比平時高出了一大截。第三格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書脊此刻就近在咫尺,和她的眼睛平平相對,她能清楚地看到每一本書脊上的燙金標題,仿佛在無聲地嘲笑她剛才所有的努力。

“這樣夠得到了嗎。”賽拉菲娜的聲音從她頭頂正後方傳來,語調依然溫柔,但每個字都裹著一層努力繃住卻沒繃成功的笑意。

艾爾薇婭的整張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漲得通紅,不是害羞,絕對不是。

她僵硬地轉過頭,從肩膀上方看到賽拉菲娜的灰藍色眼睛近在咫尺,修女的嘴角彎著,臂彎有力地架在她腋下,把她舉得穩穩當當。

她聽見了旁邊茜茜撕下便條時紙張邊緣被輕輕撕開的細響,以及老管理員伯頓老先生在遠處梯子上用力咳嗽了一聲,那種咳法通常是因為忍笑忍過頭的緣故。

“放、放我下來,”她的聲音不小心飆高了,在檔案室裡回蕩出某種接近於“被踩到尾巴的小貓”的音色。她趕緊壓低嗓子,用勉強恢複冷淡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可以了,我拿到了。”

其實她還沒拿到,她的手在半空中往書架的方向抓了兩下才勾到最靠外那本書的書脊。

書很重,她雙手並用才把它從書架上拽出來,抱在懷裡,隨後雙腳就重新落回了地麵。

她站在原地把書抱在胸前,低頭盯著封皮上燙金的字,不肯抬頭看任何人的臉。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尖大概已經紅到了能煎雞蛋的程度。

賽拉菲娜替她把歪掉的鬥篷帽兜重新理好,動作輕得像在拂去一片花瓣上的露珠。

希爾維嘉用那種連發絲都沒亂的平淡語氣說道:“我在劍術訓練營裡經常被更高的學員舉起來摔,比起來我覺得你那種可能舒服一點。”然後她轉過身朝茜茜指引的閱讀區走去,銀發在書架間的窄道光影裡輕輕一蕩。

茜茜把三人領到檔案室靠窗的閱讀桌,將一塊“研究中,請勿打擾”的木牌掛在桌角,又幫她們找出了《赤砂之戰軍官名錄》和幾卷相關的舊手稿副本:“三位慢慢看,有什麼需要隨時招呼我。”

說完她推了推鼻梁上微滑的圓框眼鏡,轉身回到走廊另一側去整理未歸檔的標簽。

接下來的時間,三人圍坐在窗邊的長木桌前,晨光透過高窗灑在攤開的書頁上。

賽拉菲娜翻戰史,艾爾薇婭翻族譜,希爾維嘉站在兩人身後,偶爾伸手指點某一段需要細讀的記載,或從隔壁書架抽出一本補充族譜的人物別冊。

阿什維克家族的曆史慢慢地從那些泛黃發脆的書頁裡浮了出來。

阿什維克伯爵領是灰沙城周邊最古老的封地之一,家族紋章為白底藍鳶尾花。六百年前赤砂之戰時,領地由第七代伯爵艾德裡安·阿什維克治理。

艾德裡安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小女兒,小女兒的名字是艾琳·阿什維克,族譜上記載的卒年與她生前訂婚的騎士羅蘭·溫德勒的陣亡年份完全吻合。

《赤砂之戰軍官名錄》裡對羅蘭·溫德勒的記載隻有短短五行。

騎士階級,隸屬第三邊境騎士團第四小隊,小隊編製十二人,赤砂之戰第三階段的一次前哨伏擊戰中,第四小隊全員陣亡於灰沙城東北方向的峽穀中,無一生還,遺體未能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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