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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六百年的等待/ᐠ。ꞈ。ᐟ

信紙背麵的字跡在聖光的餘暉中徹底浮現完畢後,房間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油燈的火苗在陶盞裡輕輕晃動,把鬆木小桌上那張泛黃信紙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麵上無聲地呼吸。

賽拉菲娜的指尖還懸在信紙上方,殘留的聖光從她指縫間絲絲縷縷地散儘,希爾維嘉站在桌邊,翠綠色的眼瞳盯著那些鏽紅色的字跡,一動不動,艾爾薇婭則是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呆毛筆直地豎在頭頂。

信紙上新增的文字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書寫體,字母的拐角比現代通用語更尖銳,某些詞尾拖著長長的古語筆畫。

但拚寫規則和現代語相差不大,讀起來並不費力,艾爾薇婭把信紙往油燈的方向挪了半寸,三人的腦袋不約而同地湊近了一些。

第一段的內容就讓艾爾薇婭的呆毛猛地晃了一下。

“這不是悼詞。”她壓低聲音說,“是死者本人寫的。”

信紙背麵的文字用的是第一人稱,寫這些字的人自稱艾琳·阿什維克,阿什維克伯爵的獨女,生於灰沙城,死於灰沙城,享年十九歲。

她的未婚夫是一位名叫羅蘭·溫德勒的王國騎士,在六百年前那場被稱為“赤砂之戰”的邊境戰爭中隨軍出征,戰爭持續了整整兩年,起初她還能每隔一兩個月收到他的信,信紙被折得很整齊,上麵沾著邊境的黃沙和乾涸的墨漬。

後來信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最後半年的時間裡,再也沒有一封信寄來。

“我已經不太能下床了。”信上的字跡在這一句之後忽然變得潦草了許多,之前工整的花體字像是被什麼情緒撕開了一道口子,“父親每天都會來我的房間,給我讀他新寫好的回信,他說羅蘭的信還在寄來,隻是大雪封了山路,信使走得很慢,他把信念給我聽,信裡說邊境的冬天很冷,小隊裡的大家都很好,說再過一個月就能回家陪我。”

“但我都知道。”

艾爾薇婭讀到這裡的時候,賽拉菲娜的手輕輕捂住了嘴。

“我知道羅蘭已經死了。”信上的字跡到了這裡開始劇烈地發顫,好幾處筆畫都因為手的抖動而劃出了原本的格線,“仆人們在走廊裡小聲議論的時候我聽到了,他們說整個小隊都被伏擊了,沒有一個活下來。但我沒有問父親,他每天清晨都要在書房裡花很久寫那封信,把墨水吹乾,折好,帶著一身墨香走進我的房間,用最輕鬆的語調念給我聽,那封信根本不存在,我隻是想讓他繼續寫下去。”

最後一段字跡已經很淡了,不知道是墨水用儘了還是寫的人力氣耗儘:“羅蘭,我已經等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信紙上的字跡在這一行結束了,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最後一個字母的尾筆拖得很長,然後陡然斷掉,像是寫字的筆從手中滑落,再也未被拾起。

油燈的火苗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窗戶關得很嚴實。

然後三人同時感到了一股寒意。

並非氣溫驟降時皮膚表麵的冷,這種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寒,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貼著她們的脊背緩緩呼出一口沒有溫度的氣息。

油燈的火苗往裡縮了半寸,顏色從暖橙變成了淺淡的青藍色,三人的吐息在麵前凝成了肉眼可見的白霧,分明剛才還是正常的室溫。

艾爾薇婭的衣服後背一瞬間被冷汗浸透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呆毛筆直地豎起來,攥著信紙的手指僵在原地。

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在這個房間裡,不是用視覺,不是用聽覺,是某種更原始的、植根於生物本能的感知。

光塵感知在體內自動激活,十二米範圍內的情緒與傷痛信號如潮水般湧入她的意識,然後她感知到了三張床邊靠窗方向的那個角落,有一個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情緒輪廓正站在窗簾邊。

不是活人的情緒,活人的情緒有溫度、有波動、有心跳的節律。

而她感知到的那個存在是冷的,穩定的,悲傷的,悲傷到像是在一個點上凝固了六百年。

“窗簾那邊。”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希爾維嘉瞬間拔出了長劍,劍刃脫鞘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劍尖直指窗簾的方向,賽拉菲娜站起來擋在床沿前,右手掌心已經凝聚了一團聖光彈,溫和的嗓音壓得極低:“以聖光之名——現身。”

窗簾動了一下,沒有人碰它,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從它旁邊經過時帶起的氣流讓它輕輕晃動。

然後一團非常淡的、幾乎透明的光暈從窗簾邊緩緩地移了出來。

那是個人形,一個屬於年輕女性的朦朧輪廓。

她漂浮在高處,非常小,艾爾薇婭強迫自己睜大眼睛,視線掃過那團光暈時心臟因為恐懼而幾乎停跳,但很快她便意識到那輪廓並不龐大,隻是半身的形態懸在半空。

她的輪廓邊緣在夜色中微微波動,像是透過一層很厚的水看水底的影子。

光暈的內部隱約能分辨出五官,極其年輕的女孩,瘦削的臉頰,深陷的眼窩,嘴唇乾裂,但眼睛非常溫柔,那種在久病中被耗儘了一切卻依然不肯閉上眼睛的溫柔。

她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裙,裙擺下空蕩蕩的,她沒有腳。

艾爾薇婭從床沿上滑了下去,她不是主動想滑,是腿突然不太聽使喚了,她癱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後背緊貼著床架,雙手把信紙攥得皺成了一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你就是……”

幽靈微微低下頭,半透明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艾爾薇婭的意識裡直接響起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嗓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捎過來的。

“我是艾琳,艾琳·阿什維克。”

賽拉菲娜的聖光彈沒有發射出去,她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幽靈沒有攻擊性,慢慢放下手,小心翼翼地看著那道半透明的輪廓,目光裡露出真實而柔軟的悲憫。

希爾維嘉的長劍依然舉在半空沒有收回,但握劍的手微微鬆了些,那的翠綠色眼瞳在這個距離看清了幽靈臉上那種並非怨恨的哀慟,劍尖不知不覺低了半分。

“六百年。”幽靈的眼睛轉向艾爾薇婭,聲音在所有人的意識裡輕輕回蕩,“你們中的一人碰過了我的信,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活人的聲音了,我在墓穴裡醒過來的時候是你們進來的那會兒,我聽見那個白頭發的女孩問‘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艾爾薇婭把後腦勺更緊地貼在了床架上,她的理智告訴她這隻是一個死了六百年的伯爵女兒,沒有任何攻擊意圖,甚至還在用敬語。

但恐懼不歸理智管,她張了張嘴,聲音發軟:“所以、所以那個……那個寶箱……”

“是我和羅蘭訂婚前交換的信物。”幽靈艾琳的輪廓閃爍了一下,聲音裡的悲傷變得更濃了,“那個盒子,和裡麵的銀戒指——我等得太久,已經忘了它原本的樣子,每次有活人進來,我都會把它放出去,看看有沒有人記得那枚戒指,但從來沒有人看得到它。”

她停頓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一句讓三個人同時心裡一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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