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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灰沙之下(*´w`*)

石階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艾爾薇婭的火把是三人唯一的光源,火焰在潮濕的空氣裡不安分地扭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兩側的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往下走了大概三十多級台階之後,腳下的石麵從人工鑿砌的規整條石變成了天然岩層與古舊磚塊混搭的地麵,空氣裡的濕度也越來越重,帶著一種深埋太久而發酵出的礦物腥甜。

“這地方比我想的大。”賽拉菲娜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略微失真,她伸手摸了一下右側的石壁,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岩壁在滲水,說明深處可能有地下河或者蓄水池,這種結構通常意味著遺跡的規模不小。”

“至少有三層以上的空間。”艾爾薇婭把火把壓低照了照地麵,石板上有一串新鮮的泥腳印往左邊的岔道去了,腳印很雜,至少四五個人,“那邊已經被人搜過了。”

希爾維嘉沒有多說話,徑直走向右邊那條安靜的岔道。

劍士走路幾乎沒有聲音,軟底戰靴踩在碎石上隻有極細微的碾磨聲。

這條岔道的地上零星散落著幾枚青銅遺跡硬幣,銅綠厚得幾乎看不清紋路,撿起來掂一掂,分量輕得像是被時間吃掉了一般。

艾爾薇婭蹲下來把硬幣一枚一枚撿進口袋,動作很仔細,雖然不值錢,但好歹能換幾塊黑麵包。

她們在靠近入口的幾個岔道裡碰到過兩撥正在掃尾的冒險者。

一撥是三個扛著鐵鎬的壯漢,背上的麻袋裝滿了沾泥的破陶片,看到她們隻是掃了一眼便繼續發掘;另一撥是個臉上有刀疤的獨行冒險者,正用匕首挖牆壁上的鑲嵌物,頭也不回。

幾人在岔路口稍作停留,繼續往深處走,火把能照亮範圍裡的冒險者越來越稀疏,腳下開始出現完整的石板拚花和碎裂的牆基,空氣裡的黴味也更重了。

“艾爾薇婭。”賽拉菲娜忽然快走了兩步,和她並肩,“剛才在公會,你為什麼要亮聖痕?”

艾爾薇婭的腳步頓了一拍,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火把的光晃了一下,把她耳後那一小片皮膚照得微微發紅。

“……剛才要是沒有任何身份憑證,她大概連尋物委托都不給我們。”

“你知道這不是我問的重點。”賽拉菲娜的聲音依然溫柔,但灰藍色的眼睛裡多了一抹認真的神色,“曆練評估裡有一項就是‘是否濫用聖女身份獲取便利’。你亮出聖痕,不管初衷是什麼,評估上很可能會被扣分。”

“我心裡有數。”艾爾薇婭微微抬起下巴,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聖女的權威也是能力的延伸,適當展示身份讓人不敢輕視,並不等於濫用,評估標準又沒有規定聖女必須裝成啞巴。”

她說得頭頭是道,表情鎮定,下巴的角度剛好卡在“從容”和“傲慢”之間的那條線上。

但她的內心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完了完了完了,連公會的看板娘都看不起我,一個著急居然把聖痕亮出來,這種事愛麗莎肯定會記上去,曆練評估還沒正式開始扣分,我自己先送了一條,等下出去那個暗衛會不會又從哪裡冒出來在我耳朵邊上念“殿下您又衝動了”,還有那個九宮格,當時解得太快了,正常人哪能四十秒解完,不對,那個應該不算問題,數獨又不在評估範圍裡,但公會這個是真的會扣分……

“你順拐了。”希爾維嘉提醒到。

艾爾薇婭低頭看了看自己同時邁出的左手和左腳,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調整了步伐,火把在她手裡晃了一下,火焰差點燒到垂在肩頭的發尾。

賽拉菲娜伸手替她把發尾撥到背後,什麼都沒說。

她深吸一口氣,調動淨心把腦子裡的混亂壓了下去。正在這時,她手裡的火把忽然劇烈地晃了一下,不是她手抖,是因為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流從右側的土牆上滲出來,吹得火焰歪了半寸。

艾爾薇婭停下腳步,把火把湊近那麵土牆。

牆麵上有一道幾乎和周圍土層顏色完全一致的細縫,垂直延伸,彎彎曲曲地沒入地麵,像是被時間填滿的舊裂紋。但火焰湊近的時候,縫隙邊的幾粒沙土被氣流輕輕吹動了。

她把火把交給賽拉菲娜,伸出右手貼在牆麵上,用力推了一下。土牆往裡凹陷了一絲,邊緣簌簌掉了幾塊乾土,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老磚。

“新岔道。”她壓低了聲音。

希爾維嘉瞬間折返回來,和艾爾薇婭合力把鬆動的土層往側麵刨開,賽拉菲娜高舉火把照明後退幾步注意著通道遠方有無其他人的火光與腳步聲。

牆麵後露出的空間剛好夠一人側身通過,內側是一道被鑿得粗糙不堪的石質窄道,靠裡的牆壁上還殘留著半截古人刻下的模糊銘文。

“趁別人沒發現,咱們快進去。”艾爾薇婭側身擠進了窄道,鬥篷被兩側的石壁夾得皺成一團,希爾維嘉緊跟在她身後,銀色的長發被石壁蹭得有點亂,劍鞘在狹窄處磕了一下,她皺眉把劍換到胸前抱著。

賽拉菲娜最後一個擠進來,修女服的袖口被牆上一塊凸起的碎石勾了一下,扯出了一小段線頭,她隨手把線頭挽了個結。

窄道不長,但擠得讓人喘不過氣,艾爾薇婭側著身子往前挪,每一步都要先把肩膀轉過去再把胯骨轉過去,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塞進模具裡的麵團。

她的靴子踩到了什麼東西,哢嚓一聲,低頭一看是一根不知什麼年代的小骨片,被她踩成了兩截,她沒有尖叫,隻是往前挪得更快了一些。

走了大概一百多步,窄道忽然往左拐了個彎,然後空間猛地往四麵八方擴開,艾爾薇婭從窄道口被擠出來的時候差點往前踉蹌一步,希爾維嘉伸手拽住她的後領把她拉穩了。

她站穩後抬起頭,火把的光芒從她身後照出去,在眼前的空間裡一層一層地鋪開,照亮了一個她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畫麵。

這是一間石砌密室。穹頂很高,大約有兩層樓,四壁是打磨過的灰白色石灰岩,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被歲月的侵蝕磨得殘缺不全。

四角各立著一根粗矮的石柱,柱身雕著纏繞的藤蔓紋樣,地麵是一整塊平整的石板,板縫裡長了灰白色的乾苔蘚。

而密室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寶箱。

木質的箱體保存得意外完好,漆麵已經剝落殆儘,露出底下淺黃色的原木紋理。銅質的扣鎖鏽成了青綠色,但整體依然堅固。箱蓋合著,像是在等誰上前掀開。

密室很大,差不多有灰鹿角旅店大廳的大小,但在場的三個人沒有一個人動。

“這也太明顯了。”賽拉菲娜輕輕說了一句,把火把舉高了一些,瞳孔在火光中映出兩枚小小的焰心。

“沒人會把寶箱放在房間正中央,周圍連個機關都沒有。”艾爾薇婭的目光從寶箱上移開,開始掃視密室的周圍和角落,“要麼是空的,要麼是陷阱。”

“先看四壁。”希爾維嘉已經把她的長劍拔了出來,劍尖朝下,劍鋒上凝著一線冷光,“別碰箱子。”

三人散開,沿著密室的邊緣慢慢往前走。

艾爾薇婭走到左前方的角落,火把的光掃過石柱後麵的陰影,那裡有一小堆已經腐爛成黑色絮狀物的布料殘骸,旁邊散落著幾枚鏽跡斑斑的銀幣,她蹲下來把銀幣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上麵的紋路已經看不清了,但分量是實打實的銀質。

賽拉菲娜在對麵角落裡找到了一隻破碎的陶罐,罐子裡什麼都沒有,罐身倒是刻了幾個跟牆上同款的古文字。

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陶罐就碎成了好幾片,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就在這時,一道哭聲在密室中響了起來。

不像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湧過來,像是有人把嘴唇貼在每個人的耳邊同時啜泣。

哭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尾音拖得又細又長,像是極年輕的女孩在極力克製卻還是溢出喉嚨的嗚咽。

濕冷的空氣隨著哭聲微微震動,火把的火焰肉眼可見地往裡縮了一圈,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跟它爭搶空氣。

艾爾薇婭整個人都炸毛了。

呆毛筆直地豎起來,血色從臉蛋上褪得乾乾淨淨,她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石柱,然後飛快地把背緊貼在柱子上,雙手攥著火把的木柄。

火光照著她沒有血色的側臉,那雙平日裡總是故作鎮定的赤紅眼眸此刻瞪得溜圓,眼眶裡甚至還浮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骷髏她不怕,屍體她不怕,她在魔王城見過比骷髏和屍體更難看一百倍的東西。但幽靈,那種沒有實體的、飄來飄去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什麼方向冒出來的透明東西,是她從小到大的死穴。

起因是六歲那年的一個深夜,老魔王剛從人類邊境視察回來,心情不太好,路過女兒房間時心血來潮想給她講個睡前故事。他挑了《深淵低語集》裡最經典的那篇,亡靈新娘在午夜鐘聲敲響第十三下時從鏡子裡爬出來,透明的身體穿過牆壁,在你耳邊唱歌。

老魔王講得繪聲繪色,還順帶用暗黑魔力在房間裡變出了幾個飄浮的半透明幻影作為現場特效,他覺得自己是在給女兒做魔族文化的啟蒙教育,完全沒注意到六歲的艾爾薇婭縮在被子裡抖得仿佛那一片秋風中的樹葉。

那天晚上她一夜沒睡,第二天禮儀課的時候困得從椅子上栽下去三次。

從那以後,隻要是跟幽靈沾邊的東西,不管實力強弱,她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心跳加速、呆毛豎立、本能想跑。

這就是現在密室中央發生的狀況。

哭聲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漸漸弱了下去,像是被風吹散的炊煙。

火把的火焰重新旺了起來,密室的溫度也恢複了正常,而原本放著寶箱的位置,那個寶箱不見了。

木質的箱體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封靜靜躺在地上的信。

泛黃的羊皮紙信封,沒有封泥,沒有署名,邊緣微微卷曲,躺在石板地上像是已經躺了很久。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艾爾薇婭還在石柱後麵發抖,賽拉菲娜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彈了一下,看清楚是修女之後才慢慢放鬆下來。

希爾維嘉已經收起長劍,率先走了過去,彎腰將信封撿起來。她翻過信封檢查了一遍正反麵,確認沒有異物附著,然後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

信紙很薄,薄到對著火把的光能透出另一麵的字跡。

上麵的字是用羽毛筆蘸著深褐色墨水寫成的,筆跡纖細而優雅,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女性才會使用的花體字。

希爾維嘉的翠綠色眼瞳快速地掃過第一行,然後往下讀,嘴唇微微抿緊。

“伯爵的女兒。”她讀完後將信紙遞給了艾爾薇婭,語氣依然平靜,但比平時放慢了些許,“這座遺跡是她的墓穴。信上寫她生前被某個詛咒纏身而死,死後被葬在這座灰沙城地下的墓室中,陪葬的是她生前的遺物,寫信的人是她的戀人,這封信是放在她靈柩邊的悼詞,根據信尾的落款時間,距今至少六百年。”

一個六百年前的年輕貴族女性,被詛咒纏身而死,埋在灰沙城的廢墟之下。

剛才那道哭聲,還有那隻消失的寶箱,是幻覺,還是別的什麼?

艾爾薇婭接過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漸漸恢複了正常,她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塞進自己背包夾層裡,和賽拉菲娜的路線圖冊放在一起。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三人又在密室中仔細翻找了一陣子。

除了剛才散落在角落的那幾隻鏽蝕銀幣和幾片完全腐爛的織物殘骸外,其他陪葬品或多或少都已經因年歲太久而麵目全非,一塊原本雕刻精美的象牙板手一碰碎成了粉末,角落裡的木匣裡本該盛過珠寶或書冊,現在隻剩下一層深褐色的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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