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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埃瑟拉城(◠‿・)

離開桑塔鎮的第三天,艾爾薇婭終於承認了一個她打死也不想說出口的事實,她的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起初還好,第一天她們沿著桑塔河往南,走的是商隊踏出來的土路,路麵平整,兩旁的野草被來往的馬車碾得服服帖帖。

賽拉菲娜在隊伍最前麵舉著一張路線圖,每到一個岔路口都要把圖對著太陽的方向轉兩圈才能確認方向,希爾維嘉走在隊伍最後,一路上說了不超過十句話。

她們穿過了兩個小村子,一個叫磨坊屯,一個叫雙榆村,村名在賽拉菲娜的手繪路線圖上都有標注,旁邊的空白處還用炭筆加了小注,磨坊屯的麵包店可補充黑麵包,雙榆村的神父人很好可以借宿教堂。

在雙榆村借宿的那個晚上,村口的老農婦認出了艾爾薇婭鬥篷下若隱若現的聖痕,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雞蛋筐打翻。

第二天一早她們出發的時候,農婦硬往賽拉菲娜的背包裡塞了六個煮雞蛋和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羊奶乾酪,說什麼也不肯收錢,艾爾薇婭隻好在農婦額頭上額外劃了兩個祝福符印作為答謝。

但第二天下午開始,路就不太好走了。商道在雙榆村以南分了個叉,通往埃瑟拉的那條支路年久失修,石板被野草頂得七歪八扭,有些路段乾脆被雨水衝成了泥溝。

艾爾薇婭的黑色製服短靴不是用來走長途的,靴底的皮子在石板地上還能撐一撐,遇到碎石和泥地就完全不夠用了。她能感覺到腳底每一下踩下去都在傳遞細碎的抗議,從腳後跟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大腿根。

當晚她們找不到村子落腳,隻能在路邊一片鬆林裡紮營。賽拉菲娜用聖光彈點燃了篝火,希爾維嘉一聲不吭地用長劍削尖了三根木樁釘在營地外圍。

艾爾薇婭坐在篝火邊,趁兩個人都不注意的時候把手掌貼在右邊的小腿上,在裙擺的遮掩下悄悄用了一次謙卑禱言,金色的光絲從她的聖痕滲出來,沿著指縫鑽進酸痛的肌肉裡,像溫水流過冰麵。

謙卑禱言是用來止血止痛的,對肌肉疲勞其實不對症,但聖光貼在皮膚上那種微溫的觸感本身就能讓她的腿舒服一點,哪怕隻是心理作用。

她鬆開手,把裙擺放回去,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

第三天,情況繼續惡化,路從支路變成了碎石小徑,又從碎石小徑變成了長滿青苔的野坡。

教會的曆練規定嚴苛得近乎不講理,出發時隻允許攜帶三天的口糧和恰好夠三次補給的銅幣,多一個銅子都不行,而且東西是主教親手查驗的。

賽拉菲娜背包裡的黑麵包到今天早上已經吃掉了三分之二,裝錢的布袋也癟下去了一大截。乾糧不夠,她每頓隻掰半塊麵包給艾爾薇婭,自己掰一小塊,剩下的大半都推給希爾維嘉,理由是戰鬥人員在需要揮劍的時候不能餓肚子。

艾爾薇婭把自己那份麵包撕成指甲蓋大的小塊,一口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又癟,全程保持沉默。

每走一步她都在心裡問候教會一遍:從紅衣樞機到製定曆練規矩的老祖宗,從主教那句輕飄飄的“依靠自己的力量”到藏在影子裡的愛麗莎。

但她的表情始終維持在“微微抿唇、眼神柔和、偶爾朝路邊的野花投以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這個精確的聖女模式上,因為暗處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在記錄她的每一個表情變化。

希爾維嘉在路上掃了她一眼,劍姬的目光在她的小腿上停了不到一秒,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次日清晨,她們越過了最後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土坡,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灰藍色的影子。起初隻是一片模糊的輪廓,隨著她們走近,那道影子漸漸變出了城牆的垛口、塔樓的尖頂和城門上方飄揚的旗幟。

埃瑟拉

賽拉菲娜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踮腳眺望,素白修女服的下擺被風吹得輕輕翻卷,她回頭朝艾爾薇婭笑了一下,臉頰因為連續幾天的趕路而略顯疲憊,但灰藍色的眼睛依然亮著柔和的光芒:“看到了,埃瑟拉的北門,地圖上標注的距離沒錯,我們趕到了。”

希爾維嘉停下腳步,難得主動說了句:“不算太慢。”她的視線越過城牆,似乎在目測某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距離。

艾爾薇婭沒有說話,她站在兩人身後,把微微發顫的小腿藏在裙擺的陰影裡,偷偷將奉獻印記的冷卻時間卡滿,往自己腿上又拍了一枚。

金色的聖光印記貼在她的膝蓋窩裡,被鬥篷的下擺完全遮住,從外麵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一股暖流從印記中沁入酸脹的肌肉,把那些即將爬進她表情管理係統的酸痛信號暫時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抬起下巴,用最平穩的步伐跟在賽拉菲娜身後,朝那座在晨光中緩緩展開輪廓的古城走去。

走近埃瑟拉的城牆才知道這地方為什麼叫“遺跡之城”。城門兩側的石牆上嵌著好幾塊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殘破浮雕,風化嚴重的石麵上刻著模糊的人像和古文字,磚縫裡長滿了灰綠色的地衣。

城門外是一片被圍欄圈起來的挖掘區,幾個戴著草帽的學者模樣的年輕人正蹲在探方裡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刮土,旁邊散落著篩土用的木框篩網。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學究坐在挖掘區邊緣的折疊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比石板還厚的登記冊,嘴裡念念有詞地數著什麼。

“遺跡硬幣?”賽拉菲娜好奇地往挖掘區張望了一眼。

老學究頭也不抬:“昨天挖出來三枚,青銅的,品相一般。想看可以去城裡的博物館,那兒有完整的金幣和銀幣展品,誒!別踩我的探方線。”

城門口排隊入城的人不多,三個商販模樣的男人趕著兩匹馱貨的騾子,一個背著包袱的老婦人,還有兩個扛著鋤頭的農民。

北城門的城衛兵是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褐色的短發從鐵盔邊緣炸出來,胸甲擦得鋥亮但袖口磨出了線頭。他正懶洋洋地翻著一個商販的貨物清單,看到隊伍後麵走來三個人,下意識抬起眼睛掃了一下。

然後他愣住了兩秒。

站在他麵前的三個人,不像應該在埃瑟拉北門排隊入城的普通旅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素白修女服沾了塵土但儀態依然端莊的年輕修女,淺棕色的魚骨辮搭在肩前,微笑起來讓人本能地想去懺悔。

修女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形纖細的銀發少女,深藍色輕甲,腰間挎劍,麵容冷淡得像剛從貴族的比武場裡走出來,翠綠色的眼睛掃過來的一瞬間,城衛兵覺得自己被某種冷冰冰的東西從頭到腳量了一遍。

而夾在兩人中間的那個最小的,裹著灰色舊鬥篷,帽沿下露出一小截蓬鬆柔軟的白發,發尾的小卷毛在風裡輕輕晃悠,抬起頭的時候鬥篷帽子往後滑了半寸,露出一張圓圓嫩嫩的小臉和一雙紅得像淬了蜜糖的眼瞳。

城衛兵下意識站直了身體,他不知道這三個人是什麼來頭,但他在埃瑟拉北門守了兩年城門,見過不少冒險者和行商,普通旅人不可能有這種氣質。

“入城登記。”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且嚴肅,“姓名,職業,從哪來,到哪去。”

“賽拉菲娜·奧古斯汀,見習修女,從桑塔鎮來,前往…”賽拉菲娜話說到一半,艾爾薇婭忽然從她身後探出頭,用極其自然的語氣接上了後半句。

“我們陪這位修女姐姐去埃瑟拉城裡的教會報到,大概會在這裡停留幾周。”

她沒有提聖女曆練,沒有提王都,連聖痕都藏得嚴嚴實實,她仰著臉看向城衛兵,赤紅的眼瞳帶著一點禮貌的、恰到好處的笑意,聲音軟糯卻流暢得像是提前在腦子裡排練過兩遍。

城衛兵低頭看了看她,臉上的肅色控製不住地鬆動了幾分。他拿起羽毛筆在登記冊上快速寫了幾筆,目光又轉到希爾維嘉身上,遲疑了一下:“你是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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