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塔中約定(≧▽≦)
次日,天還沒亮艾爾薇婭就醒了。
窗外的天空正處於一種介於藍與白之間的墨色。教堂的晨鐘還沒被敲響,後院菜地裡也沒有修女走動的聲音,就連那隻總是在屋簷下咕咕叫的灰梟都還沒回巢,整座教堂沉浸在黎明前最安靜的那段睡眠。
她翻身坐起來,赤腳踩在石板上,涼意沿著腳心直竄到小腿,沒有猶豫艾爾薇婭直接就從枕頭底下抽出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舊鬥篷,摸出一小截炭筆和一張對折的羊皮紙條。
紙條上壓著賽拉菲娜手繪的路線圖冊,她翻到標注了桑塔鎮周邊地形的那一頁,用炭筆在廢棄守望塔的位置畫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圈。
計劃是昨晚臨睡前擬好的,不,準確地說,是她從守望塔溜回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的時候,一點一點拚出來的。
希爾維嘉需要藏身同時還要避開追兵,這是她昨天在塔外聽到的。
更重要的是,一個公爵的女兒不會無緣無故逃到邊境小鎮,更不會聽到“王都”兩個字會產生那麼大的反應。她在躲的絕不是“父親安排的訓練”,那種拙劣的借口可騙不過從小在魔族宮廷裡學會從半句話裡提煉三條信息的魔王繼承者。
希爾維嘉需要去王都,至少,她需要一件隻有在王都才能完成的事。
艾爾薇婭披上鬥篷,把帽簷拉低遮住自己那頭格外顯眼的白發,從窗戶邊翻了出去。落在薄荷叢邊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上次磕到窗沿的淤青還沒完全消散,她咬著下唇把痛呼咽回嗓子裡,拍了牛膝上的泥土,沿著院牆的陰影快步走進巷子。
石板路被露水浸得發亮,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青苔和柴灰混在一起的氣味。遠處有一兩隻早起的麻雀在屋簷上跳來跳去,發出細細的啾啾聲。
她在守望塔的石牆外停下腳步,塔底的窗戶裡沒有亮燈,那扇破了半邊的木門依然關著,門縫裡也沒有任何光亮,乍一看像是沒人。
但她在外麵站了片刻,抬手扣了兩下門板。指節敲在老橡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驚起了塔頂一隻棲息在木梁上的烏鴉,撲棱棱的飛遠了。
門裡安靜了幾秒,接著一個清冽的聲音從極近的位置傳出來,就在門板另一麵不到半步。
“誰?”
她知道這個聲音是誰的,希爾維嘉顯然也已經醒了很久,或者根本就沒睡。艾爾薇婭把鬥篷帽子往後退了半寸,露出一張在晨曦微光下顯得格外白淨的小圓臉,語調一如既往地平穩:“艾爾薇婭,昨天晚上在酒館咱們見過麵。”
門板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閂被從內側拔出,老舊的門軸發出乾澀的低吟,木門往內開了窄窄的一道縫。一道劍刃寬的冷光從縫隙裡切出來,落在艾爾薇婭的鼻梁上。
在確認來人確實是艾爾薇婭後,她將門拉開了些,側身讓出剛好夠一個人通過的過道。
希爾維嘉穿著一身沒有卸下來的輕甲,銀發依然垂到腰際,鎖骨處有一道被皮帶壓出的淺淺紅痕,大概和衣蜷在角落裡睡的,她的表情比酒館裡更疏遠,語氣也不客氣。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艾爾薇婭沒有急著回答,她先把門掩好,解開鬥篷係帶搭在旁邊一把搖搖晃晃的舊椅背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組織措辭的時間。
“你上次離開酒館後,我在你後麵跟著走了一段。”她直起身,目光不閃不避,語氣平淡,“我看到了你進了這座塔,放心,隻有我知道。”
她在最後一句話上加了重音,然後從腰間的小布袋裡拿出那張折好的羊皮紙條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輕輕推了過去。
紙條上是她昨夜用炭筆草擬的幾行字,字跡不如賽拉菲娜工整,但足夠清晰。希爾維嘉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
“那個可以等一下再看。”艾爾薇婭往桌邊靠了靠,抬起眼睛看她,“先更正一個事實:我不是來勸你的,既然你拒絕了我的邀請,我也不打算再問一遍。”
希爾維嘉的眉毛動了不到一毫米,但艾爾薇婭捕捉到了。“那你現在來這裡做什麼。”
“來換個方式。”艾爾薇婭將紙條又往她麵前推近了一小截,然後直起腰,右手從鬥篷下伸出來,掌心朝上。
她沒有點亮聖痕,隻是用最簡潔的動作指向那張紙條,“我知道你在躲追兵,”她說,聲音很輕,“也猜到你躲的不是什麼普通的‘訓練’。”
希爾維嘉的指尖在劍柄上緊了一瞬。
“你是公爵家的人。”艾爾薇婭沒有給她打斷的時間,用一種算不上逼迫但也絕不後退的語速繼續往下說,“你的劍術來自奧古斯都流派的核心圈子,腰封上拆掉的紋章是獅鷲與星辰,羅蘭德公爵家的族徽,我在教堂的紋章學圖冊上見過,逃到邊境,是因為這裡離羅蘭德公國夠遠,追兵不會第一時間查過來。你在等某樣東西,或者是等某個時機。”
她頓了頓,赤紅的眼瞳在黯淡的晨光裡像兩顆靜靜燃燒的炭,“我們都需要回王都,但你在躲避那個會把你帶回王都的人。”
塔裡安靜得能聽到牆縫裡風聲的嗚咽。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從東側窄窗裡透進來,恰好落在希爾維嘉手邊的劍柄上,把那層磨損發白的深色皮革照亮了一小截。
“你對一個隻見過兩次麵的人調查得這麼清楚。”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裡多了一層薄薄的鋒利,那是被人踩進雷區後本能的戒備,“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我們有相同的處境。”艾爾薇婭把右手翻過來,讓聖痕露在晨光下。金色的印記安靜地亮著,彎月環抱十字星,像一枚蓋在她皮膚上的小太陽,“我是聖女,但我沒有主動接受這個身份,你生為公爵的女兒,但你卻逃出來了,我們都不想讓別人替自己決定該去哪裡,這一點,三天前你在酒館拔劍的時候我就覺察到了。”
她收回手,把桌上那張羊皮紙條往希爾維嘉的方向推到了她的手邊,“我跟你做一個約定。”
希爾維嘉低下頭,拿起那張紙條,翠綠色的眼睛快速地掃過上麵不多的幾行炭筆字。
紙條上的內容很簡短,艾爾薇婭以聖女的身份承諾,在抵達王都後,將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幫助她處理一件與貴族身份相關的事,具體內容由希爾維嘉決定、不事先追問。
以此為交換,希爾維嘉作為戰鬥同伴陪同聖女完成曆練,沿途保護同行者的人身安全,抵達王都後雙方義務履行完畢,此後各不相乾。
她把紙條從第一行看到了最後一行,然後翻到背麵確認上麵沒有別的隱藏條款,羊皮紙在她指間發出輕微的脆響。
“你連身契都會擬。”她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
“基本的格式而已。”艾爾薇婭沒告訴她這種“雙方義務對等、履行完畢即終止”的契約模板是她小時候在魔王城的條約課上學來的,當年是當作戰敗魔族與戰勝方簽署停戰條款的範例教的,現在被她拿來邀請一位劍姬結伴旅行,感覺曆史和地理都被她揉成了一團廢紙。
希爾維嘉把紙條放在桌上,沒有馬上回答。
她轉過身走了幾步,手搭在破舊的木桌上,背影纖細而筆直,片刻後側過臉,銀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露出半張被晨光照亮的側臉。
“你說的是‘在我能力範圍內’。”
“對。”
“如果我要你辦的事超過了你的能力範圍呢?”
艾爾薇婭點了點頭,“那要看你的請求是否合理,不能刻意讓我違反教規或觸犯底線。”
她重新轉過身來,繼續盯著她看。翠綠色的眼睛裡沒有溫度,卻透出另一種更深的、被壓了很久的審視與不易察覺的疲憊。
過了很久,她慢慢地、幾乎是歎息般說了一句:“我不會簽這種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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