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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再遇銀發劍姬( ╹▽╹ )

出發前的準備比艾爾薇婭預想的要繁瑣得多。

賽拉菲娜給她的那本手繪路線圖冊足足有四十多頁,每一頁都標注了沿途的城鎮、水源、可以紮營的安全點和需要繞行的危險區域。

從桑塔鎮到王都,徒步需要經過三個公國的邊境線,翻越兩座山,還要穿過精靈之森的邊緣地帶。冊子裡甚至畫了幾種常見魔獸的簡筆圖,旁邊用細密的小字寫著弱點分析和規避方法。

艾爾薇婭花了整整兩天研究路線。白天她照常完成瞻禮,晚上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地圖冊做標注。

她用炭筆在冊子邊緣畫滿了隻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號,圈出來的地方是需要補給的城鎮,叉掉的是可能有教會眼線的哨站,問號標記則代表她需要更多情報才能判斷的區域。

同時她還發現自己缺一個能抗在前麵打前鋒的人。

賽拉菲娜的聖光治療能力在小教堂裡算是中上水平,但她的攻擊手段約等於零,唯一的攻擊手段隻有聖光彈,打在野狼身上些許能夠擦破一層皮,但打在魔獸身上大概隻能替對方暖暖身子。

而艾爾薇婭自己雖然有一階聖女技能,但全是輔助型,連一個能用來敲人的都沒有。

至於體內的暗黑魔力,除非遇到生死關頭,否則在曆練途中絕對不能用,身邊還跟著一個六階暗衛負責教會的評估報告,她要是敢放出半點暗黑氣息,下場大概是被愛麗莎當場按在地上拷走。

她需要一名新的同伴,一個不用聖光、不問來曆、能打又不聒噪的人。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銀發,細劍,還有那句冷淡的“不必記名字,下次未必會再遇到”。

………………………………………………

鏽劍酒館。

第四天的傍晚,艾爾薇婭在晚餐後趁修女們都在廚房收拾碗碟的間隙,從後門溜出了教堂。

她換下之前那身太過紮眼的黑色製服,偷了件賽拉菲娜放在晾衣架上的灰色舊鬥篷,帽子一拉,隻露出半張圓潤的臉和自己那雙紅得不太像人類的眼瞳。

鬥篷有些大了,下擺拖在石板地上,走幾步就得提一下,看起來不像聖女,倒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溜出門的小孩子。

桑塔鎮的黃昏是暖色調的,石板路被夕陽染成蜜色,街邊的木屋飄出煮豆子和烤洋蔥的香氣,幾個赤腳的小孩追著一隻鐵環從她身邊跑過去,笑聲和鐵環滾地的聲音混在一起漸漸遠去。

一個胖胖的麵包店老板娘看到她經過時多看了兩眼,但很快就移開了目光,這個時間點,鎮上多的是跑來跑去的孩子。

鏽劍酒館的招牌還掛在街角,和五天前一模一樣,隻是門口多了兩盆半死不活的迷迭香。

艾爾薇婭推開門,暖黃色的燈光和麥酒的氣味一起湧出來,壁爐裡的火焰比上次更旺一些,大概是因為傍晚來的客人比深夜更多。

三五個冒險者圍坐在角落的桌上打牌,一個吟遊詩人模樣的青年在火爐邊撥弄著半根斷弦的魯特琴,彈出來的調子倒意外地好聽。

她沒有在人群中找到那位劍姬。

吧台後麵站著的還是上次那個光頭老板,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更深了幾分。他正用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抹布擦杯子,看到艾爾薇婭走進來,擦杯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又是你。”他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陳述事實而非質問。

“來找人。”艾爾薇婭走到吧台,還沒等她開口問。

酒館側門就被人從外麵推開。晚風灌進來,吹得壁爐裡的火焰往一個方向歪了一下,然後一雙深藍色的短靴踏上了酒館的石地。

往上是一截纖細的小腿,深藍色輕甲,銀色的長發齊整地垂到腰際,翠綠色的眼睛在橙黃色的燈火中像兩塊浸在溪水裡的翡翠。

她站在門口,右手搭在劍柄上,目光掃過酒館大堂,一眼就看到了吧台前那個裹著灰鬥篷的白發小個子。

但她的腳步卻沒有停下,徑直走到吧台的另一端,在距離艾爾薇婭兩個高腳凳的位置坐下,語氣平淡地對老板說了一句:“一杯茶,熱的。”

還是和上次一樣,當周圍其他人都不存在似的。

艾爾薇婭沒有立馬開口。她端起麵前的杯子,老板這次主動給她倒了杯蘋果汁,大概知道問了也白問,她用杯沿擋住半邊臉,看著這個銀發少女。

五天前她從酒館後門跑得太快,現在仔細看才發現更多細節。

她身上的深藍色輕甲不像是製式裝備,胸甲和護肩的弧度貼合得極其合身,像是量身鍛造的,劍柄上的皮革纏帶最底端有幾道淺色的磨損,那是隻有某個特殊的劍招才會反複摩擦成的。

最重要的是她腰間那條深藍色的薄布腰封,布料質地極好,邊緣有一小段被拆掉的繡痕,隻留下幾根沒有完全抽乾淨的金色絲線。

那是貴族紋章被拆掉的痕跡。

“你的茶。”光頭老板把一個冒著熱氣的陶杯放在銀發少女麵前,然後朝艾爾薇婭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那個白頭發的小鬼找你,等了有一會兒了。”

銀發少女轉過頭,翠綠色的眼睛看了過來。

“又是你。”她的語氣和上次一樣生人勿近,但至少沒有像上次那樣轉身就走。

“上次你走得太快了,沒來得及好好道謝。”艾爾薇婭從高腳凳上滑下來,端著蘋果汁往她的方向靠近。

她沒有把鬥篷帽子摘下來,隻是將右手從鬥篷下伸出來,端端正正地朝對方行了一個覲見禮的小幅度簡版,左手背在腰後,右手輕按在鎖骨間,微微欠身。

這是魔族覲見禮的動作,但放在人類世界裡看起來就像一種古老得體的貴族禮儀,“我叫艾爾薇婭。我知道你不打算留名字,但至少讓我把謝意表達完整。”

銀發少女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的目光在艾爾薇婭的覲見禮姿勢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迅速移開,她沒有站起來回禮,隻是用茶杯暖著手,沉默了一陣子。

“你學過貴族禮儀。”

“這隻是基本的禮貌。”

又是一陣沉默。

壁爐裡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吟遊詩人的斷弦琴走了調,角落裡打牌的冒險者發出一陣粗野的哄笑,銀發少女垂下眼睫,用茶杯的熱氣擋住自己大半張臉,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茶杯放在吧台上轉過身,麵對著艾爾薇婭。

“希爾維嘉。”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這是我的名字,姓氏暫時不能告訴你。”

艾爾薇婭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很自然地點了點頭,她並沒有介意希爾維嘉的行為。

畢竟她自己的姓氏“克洛絲”也絕不能告訴任何人,上一個姓克洛絲的是可是魔王,這要是報出去,場麵大概會非常難看。

“希爾維嘉。”艾爾薇婭重新念了一遍,“這足夠了。”

希爾維嘉的眼神微妙。

她垂著眼睛,手指不自覺地將陶杯轉了半圈,仿佛在適應自己的名字從一個陌生人嘴裡念出來是什麼感覺。

“你來找我,應該不隻是為了道謝。”

“準確地說,我是來找你的。”艾爾薇婭開門見山道,“我正準備從桑塔鎮出發,穿過羅蘭德公國邊境,途經精靈之森,最後抵達王都,路上可能需要麵對魔獸,可能還有其他麻煩,我需要一位能充當前鋒的同伴。”

“王都?”希爾維嘉翠綠色的眼瞳在一瞬間縮了一下,手在陶杯上停頓了片刻,然後將杯沿攏進雙掌間。

“對,王都。”艾爾薇婭看著她,“我可以憑借自己的身份來交取你的信任,至少讓你知道在和什麼樣的人說話。”

她把右手從鬥篷下完全伸出來,擱在吧台上。

聖痕的光芒被故意壓製到了最低,但彎月環抱十字星的金色印記在昏暗的酒館裡依然格外顯眼。它安安靜靜地亮著,像落在她手背上的一小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星空。

希爾維嘉低頭看著那道聖痕,看了很久,久到桌上茶杯的熱氣都漸漸地弱了下去。

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艾爾薇婭注意到她左手的大拇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她抬起頭,用一種比之前更疏遠一點的語氣說了兩個字。

“聖女。”

她的聲音裡沒有修女們那種虔誠的敬意,沒有信徒遇到聖女時的激動,也沒有普通人的好奇。

隻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被壓得很好的,警惕,她是唯一一個在邊境酒館裡認出聖女身份後第一反應不是跪拜行禮的人。

“你臉上全是不想跟教會扯上關係的表情。”艾爾薇婭收回手,把聖痕重新藏進鬥篷的褶皺裡,往後靠在吧台邊沿上,抬起眼睛看她,“我剛好也不想一路上被當成什麼尊貴的玻璃人兒供著,所以我才需要同伴,一個能打架、不囉嗦、知道怎麼在野外活下去的同伴,我覺得你合適。”

“你怎麼知道我能勝任?”

“五天前你用連鞘的劍一招打掉了那個成年醉漢的手臂,用的是奧古斯都劍術流派的翻腕格擋,一個隻掌握在核心傳承者手中的技巧。而你在遞出那一劍時是沒有拔劍刃的,這需要對出手距離和力度的精準控製,你把握得毫無壓力。”艾爾薇婭用平淡的語氣說了下去,仿佛是在陳述某種顯而易見的常識,“再加上劍柄皮革的磨損軌跡、腰封上拆掉的紋章以及你在邊境酒館這種地方喝茶,這幾點加起來,至少說明你出身不低,劍術紮實,不想被人認出來。”

她停頓了半拍,端起蘋果汁喝了一小口,“而我剛好需要一個不想被認出來的高手。”

希爾維嘉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了。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劃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翠綠色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更複雜的東西。

“抱歉。”她說,“我不能去王都,原因和你猜的那些有關,正因為如此,我不能告訴你更多,也不可能答應你的邀請。”

意料之中。艾爾薇婭沒有繼續追問,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蘋果汁喝完,從高腳凳上滑下來,把微微打褶的鬥篷重新拉好,語氣並沒有因此變得冷淡或失望。

“那就先這樣吧,至少這次你沒轉身就跑。”她說,然後將幾枚銅幣放在吧台上,把鬥篷帽子重新拉上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走到酒館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側過臉輕輕甩了下被帽簷壓住的頭發,“茶錢和我的果汁都算在我這兒。”

推開酒館的橡木門,晚風裹著夜晚的溫度再一次打在她臉上。桑塔鎮的天光已經暗透,石板路被月光洗成一片淡淡的銀白,艾爾薇婭沒有直接回教堂。她往前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窄窄的小巷裡,巷口堆著兩個空酒桶,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酸麥芽味。

然後她轉過身,背靠著微涼的磚牆,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自言自語道:“你果然跟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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