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主教的到訪(ㆁwㆁ)
轉眼便到了第五天的清晨。
艾爾薇婭在聖壇前劃完了最後一個祝福符印。
金色的符印從指尖輕盈地躍出,懸浮在一位老木匠粗糙的額前,符印的邊緣比四天前更加凝實銳利,旋轉時的軌跡近乎完美。
老木匠雙手合十,指縫間還嵌著沒洗乾淨的鬆脂,他朝麵前那個不及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深深鞠了一躬,嘴唇翕動著念了一句沙啞的“願聖光護佑您”。
艾爾薇婭微微頷首,垂下的白色發絲遮住了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現在已經不再刻意的抬下巴了,並非放下了魔王的矜持,連續五天的瞻禮讓她摸索出了一個更省力的方案:動作標準、表情淡漠、最重要的是要少說話,這樣一來,至少不會有人再當著她的麵誇她可愛。
當然,修女們不過是不在明麵上誇而已。
她收起右手,指尖因為連續使用聖光而微微發熱,聖痕的光芒比五天前明亮了不止一星半點,彎月環抱十字星的輪廓如今在黑暗中甚至能映出指甲蓋大小的光圈。
四天的時間不長,不過是重複著劃符印、念禱詞、練習那四個技能,不得不提一嘴,她運用聖光的手法已經相當熟練了。
謙卑禱言能止血止痛,光塵感知的範圍從最初的十米擴展到了十二多米,奉獻印記的維持時間也從半個時辰延長到了一個時辰,淨心更是隨時能調用,尤其是在修女們圍觀她吃飯的時候。
此刻,賽拉菲娜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她結束瞻禮後上來遞溫水。
她站在聖壇的側麵,手裡握著那本聖典,目光沒有落在艾爾薇婭身上,她望著教堂的正門,灰藍色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主教大人的馬車到了。”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半拍,並不是恐懼,那是一個向來從容的人忽然麵對某個重要存在時本能的緊繃。
艾爾薇婭的呆毛動了一下,那個讓她提心吊膽了五天的主教,終於來了。
她走下聖壇台階,站到賽拉菲娜身邊,兩人一同穿過灑滿晨光的回廊,腳步聲在石板上交替響著。
快到門口時,賽拉菲娜忽的停下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囑咐、安慰、或者隻是叫一聲她的名字,但最終隻是伸出手,輕輕把艾爾薇婭領口那枚不知何時歪掉的小紐扣正了回來。
“別緊張。”她說。
艾爾薇婭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在說給她聽。
教堂正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四輪馬車,木質車廂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沒有任何家族紋章或教權標識,車轅上站著的兩匹黑馬,鬃毛亮得出奇。
車夫是個裹著深灰色鬥篷的瘦高男人,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從另一個方向跟來兩名騎馬的隨行神官,白袍銀邊,腰佩聖徽,不苟言笑。
車門打開,一位老者拄著銀頭手杖緩緩踏下台階。
主教看上去至少有七十歲,滿頭白發梳得整齊,法冠下的麵孔枯瘦卻並不陰沉,法令紋很深,但眼角那微微的下垂讓他看起來更像一位慈祥的老教師而非位高權重的教廷大員,穿著一身深紫色長袍,胸前掛著一枚銀質的聖光符印,手杖點地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他的目光越過迎上來的那幾位本堂神父和整齊排列行禮的修女們,落在艾爾薇婭身上。那雙灰蒙蒙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又移到她右手的聖痕上,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那種老人特有的笑容,有皺紋但沒有疏遠感。
“殿下,我可算見到您了。”他拄著手杖走上前,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常年含著一口沒能化開的痰,“我一把老骨頭在路上顛了五天,直到今天見到您本人,我便覺得這一路不算白跑。”
他彎下腰,執起艾爾薇婭的右手,將額頭輕輕貼在她的手背上。聖痕在他接觸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打了個招呼。
艾爾薇婭全身的肌肉繃緊,體內的暗黑魔力在老主教靠過來的一瞬間本能地往血脈深處蜷縮,像一隻察覺到了危險的貓把自己的身體壓扁藏在角落裡。
但聖痕很快漫出一層平靜的金色光暈,蓋住了那道本能的躁動,主教枯瘦的手指乾燥而溫熱,沒有任何特殊的聖力探測波動,隻是純粹的禮節性觸碰。
他直起身,鬆開了她的手,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
艾爾薇婭暗地裡舒了一口氣,呆毛以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緩緩伏下去。
“主教大人一路辛苦。”她照著賽拉菲娜教過她的禮數,微微欠了欠身,聲音平穩而冷淡。這是她對著銅鏡校準了無數次的音高和語調,不卑不亢,不熱不冷。
主教對她的態度似乎並不介意,他大概覺得這位一夜之間從平民變為聖女的少女,冷淡一點才是正常反應。他拄著手杖環視四周,目光在樸素的石砌門廊上停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
“走吧,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說話。殿下的事我都聽說了,在邊境小教堂被發現,百分之九十九的親和度,這放在教會近兩千年的曆史上也沒有過第二例。
樞機院那邊這幾天都炸了鍋,恨不得立刻把您迎回聖都,按在聖女寶座上做足全套加冕禮。”他頓了頓,用杖尖輕輕敲了一下地麵,“不過我讓他們都閉嘴了。”
艾爾薇婭領著他往教堂後院的小會客廳走去,賽拉菲娜和其他神職人員跟在後麵。會客廳是這間小教堂唯一一間稱得上體麵的房間,兩麵窗戶對著後院菜地,窗台上擺著老修女養的紫羅蘭盆栽。
主教在舊沙發上坐下,手杖靠在扶手邊,婉拒了修女遞上來的茶,隻是雙手交疊撐著杖頭,看著艾爾薇婭。
“殿下知道聖女曆練嗎?”
艾爾薇婭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不知道。賽拉菲娜沒提過,那本聖典手冊裡也沒有記載。
“每一任聖女在正式加冕之前,都需要完成一次曆練。”主教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語氣像是老教授在給新生上第一堂課,“從受封之地出發,依靠自己的力量抵達聖都。不可借助教會的庇護,不可動用聖女的權柄,以一名普通信徒的身份穿行人間。途中會有專人對您的言行、抉擇和能力進行全程評估,評估過後方可在聖都接受加冕。”
他停了一下,用那雙灰蒙蒙的眼睛認真地盯著她,“這是老規矩,每一任聖女都必須走這一遭,沒有例外。我給樞機院的說法是,殿下不是在聖都受封的,沒有受過係統的聖女教育,更應該通過曆練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這聖痕。”
艾爾薇婭沉默地聽著,小會客廳裡很安靜,窗外有幾個修女走過菜地,腳步聲很快被玻璃濾得模糊難辨。
聖女曆練,從邊境小城到王都,靠自己的力量,全程被評估。她花了整整五天才勉強適應了在邊境小教堂裡當聖女的節奏,現在又要讓她徒步橫穿大半個國家,身邊還跟著一個專門評估她言行舉止的暗衛?
她努力維持著臉上淡定的表情,但後腦勺微微發麻,王都,那是人類世界的核心,聖光教會的總部所在地,遍地都是高階神職人員和各種眼線。
她在這個偏僻到連主教都要趕五天路才能到的小教堂裡都過得小心翼翼,到了王都,那簡直就是把她這團裹著暗黑魔力的小煤球扔進了一屋子的白色羽絨被裡。
但她不能拒絕,主教剛才的話表麵上是在解釋傳統,實際上已經把她的退路封死了,他替她把樞機院的壓力擋了回去,代價就是她必須走完這次曆練。
拒絕曆練等於拒絕加冕,拒絕加冕意味著她的聖女身份失去合法性,而一個失去合法性的聖女,教會沒有理由繼續保護她。到那時候,不管是樞機院派人來審查她的底細,還是她流落在外被其他勢力盯上,下場都要比現在差得多。
“曆練什麼時候開始?”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一周後。”主教拄著手杖微微坐直了些,“您有一周的時間用來做準備,熟悉路線、采購補給,此外,按規定,您可以邀請可靠的人作為同伴一同前往。幾個人都行,但同伴的身份和能力也會納入評估範圍。”
艾爾薇婭微微皺了一下眉,同伴。她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可用的人選,暫時沒有頭緒。
主教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沒有再繼續施加壓力。他又象征性地詢問了一些她在教堂中的生活情況,包括夥食是否合口、睡眠是否充足、祈禱時有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
艾爾薇婭一一作答,用詞簡潔,語氣得體,就像之前每一天對著修女們重複的那樣。主教聽著聽著又露出了那種慈祥的笑容,誇了一句“聖光垂憐,殿下雖年幼卻沉穩過人”,然後拄著手杖站起身。
“今天就先說到這裡,我年紀大了,坐了一路馬車腰疼得厲害,暫且去歇一陣。”他在走到會客廳門口時忽然停下,轉過身來,用一種比剛才更隨意些的口吻補充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艾爾薇婭停住腳步。
“暗衛已經到位了。”主教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對了廚房今天做了蘋果派”,“聖女暗衛是專屬於聖女本人的影子護衛,上一任聖女離世後暗衛編製就凍結了,重啟後也隻對您一個人負責。
從今天起她會在您周圍行動,您大概看不到她。她叫愛麗莎,六階暗影係專精,實力上絕對沒問題,就是性子有點……”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有點活潑。”
艾爾薇婭的呆毛警惕的豎了起來。
暗衛,是專屬於她的影子護衛。而六階的實力,在當前人類和魔族的戰力天花板都隻有七階的情況下,幾乎是頂尖高手了,聽起來是保護,實際更像是監視,她的一言一行從現在開始都會被記錄在案,成為評估報告的一部分。
而且那個停頓“有點活潑”?能被一位七十歲老主教形容成“有點活潑”的人,要麼是真的很活潑,要麼是主教在替她打預防針。
主教走了,手杖敲擊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留下一小串清脆的回響,艾爾薇婭站在小會客廳的門口,窗外紫羅蘭盆栽被風吹得輕輕晃了幾片葉子。她右手手背上的聖痕還殘留著剛才主教觸碰時的微微餘溫,腦中不斷盤算著一周後的行程計劃。
視野邊緣,牆角花架的影子輕輕扭了一下。
艾爾薇婭的目光倏地鎖過去。花架的影子是靜止的,紫羅蘭的倒影隨著微風輕輕搖晃,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就在她盯著那團影子看的時,這影子便以一種不屬於任何自然光線折射的方式蠕動了一瞬,接著從角落裡溢出一團更濃的、更粘稠的暗色,像是墨汁滲出了宣紙。
那團暗影無聲地隆起,在半空中旋轉收束,眨眼之間凝成一個人的輪廓。
陰影中先是踏出一隻穿著深紫色軟底短靴的腳,靴幫裹著一截纖細的腳踝。接著是貼身的深紫色皮甲,勾勒出線條分明的腰肢和肩膀,護腕和腰帶上掛著幾柄尺寸不一的短刃。
最後從陰影中浮出來一張臉,深棕色的長發在腦後紮成高馬尾,斜劉海從右眼上方掠過,露出一雙琥珀色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永遠含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但實際肯定不止,身姿修長挺拔,站立的姿態鬆垮垮的,但每一塊肌肉都像是隨時可以彈射出去的弓弦。
“殿下,”她開口了,嗓音帶著慵懶,尾音上揚得有些過分,“初次見麵,我是愛麗莎,您的專屬暗衛。剛才主教大人介紹得太官腔了,我可不能讓他把我的形象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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