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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聖女的第一課(ʘᴗʘ)

艾爾薇婭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賽拉菲娜的敲門聲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輕叩,間隔均勻恰到好處,既不會叫不醒人也不會把人嚇得從床上彈起來。仿佛連敲門這件事都被她精確地控製在一個“溫柔但不容忽視”的刻度上。

“艾爾薇婭,晨鐘已經敲過了,早餐前你要先去聖壇做早禱。”

床上的白毛團子動了動,一截白嫩的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氣中茫然地摸了一圈,最後搭在枕頭邊緣,手背上的金色聖痕在晨光裡一閃。

接著被子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雙還沒完全聚焦的赤紅眼眸,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水光。

“我知道了。”聲音沙沙的,像是在砂鍋裡滾過一圈。

艾爾薇婭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昨晚太困了,連睡裙都沒換就睡了,製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被月光晾了一整夜。

她揉了揉眼睛,頭頂的呆毛隨著動作晃了兩下,然後忽然頓住。

昨晚的事一件件的在腦子回想起。月下的石板路,鏽劍酒館的招牌,蘋果汁,三個醉漢,一道銀色的劍光,一雙翠綠色的眼睛。

銀發少女沒有留名字。

艾爾薇婭抿抿嘴唇,把這個小小的遺憾擱到一邊,隨後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石頭地麵上,走到桌邊對著那麵巴掌大的銅鏡整理儀容。

鏡子裡的臉睡得微微有些浮腫,右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道被枕頭褶子壓出來的紅印,她用手指壓了壓那撮永遠不肯服帖的呆毛。

今早是陰天,窗外的天色是均勻的淺灰,像一塊洗舊了的麻布,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昨夜大概下過一陣小雨,後院菜地的薄荷葉上還掛著水珠。

她換好製服,係扣子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慢了一拍,昨晚翻牆的時候在窗沿上磕到的膝蓋還在隱隱發酸。

她對著鏡子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身上沒有留下任何酒館的煙熏味和薄荷汁液的綠色痕跡,才開門走了出去。

賽拉菲娜站在走廊裡等她,她今天沒有戴頭巾,淺棕色的長發編成一條鬆散的魚骨辮搭在左肩上,手裡捧著一本翻得邊角起毛的聖典。

看到艾爾薇婭出來,她的目光在少女臉上停了一瞬,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睡得還好嗎?”

“和昨天一樣。”艾爾薇婭把下巴抬起來,用最平常的語氣回答。

賽拉菲娜沒有追問,隻是從袖子裡抽出一方乾淨的手帕,很自然地遞到她麵前:“您的右臉上有道枕頭印。”

艾爾薇婭的身體僵住了,她接過手帕,在右臉上胡亂擦了兩下,把手帕塞回賽拉菲娜手裡,腳步刻意加快了一點點。

她走在前麵沒有回頭,後腦勺上的呆毛卻像是暴露坐標的小旗杆一樣輕輕晃著。

賽拉菲娜跟她身後,把手帕疊好收回袖中,嘴角彎了彎。

早上的食堂比昨天安靜一些,上一次那種全屋人齊刷刷轉頭看她的場麵沒有重演,修女們顯然被提醒過,看到艾爾薇婭進來隻是微微欠身行禮,目光在她身上停一下就禮貌地收回去,繼續各自吃著盤子裡的燕麥粥,連那個昨天脫口而出誇她可愛的雀斑修女也沒有多說話,隻是捧著粥碗偷偷朝她笑了一下,然後飛快地低下頭。

適應得還挺快,艾爾薇婭心裡想著,端著早餐坐到了昨天的位置。

小麥粥,黑麵包,一小碟蜂蜜漬的乾果,和昨天幾乎一樣。她在心裡默默感歎了一句人類食物的單調,然後鼓著腮幫子把麵包撕成小塊泡進粥裡。

吃完早餐,她跟著賽拉菲娜走進聖壇大廳。

和昨天正午的瞻禮不同,早上的大廳裡隻有零星幾個信徒,一位裹著深藍色頭巾的老婦人在角落裡跪著默禱,瘸腿的中年男子拄著拐杖在聖壇台階上坐了很久,還有一個穿著沾滿麵粉圍裙的年輕女人匆匆趕來,朝女神雕像鞠了個躬就匆匆離開,大概是在去麵包店的路上順道來祈禱。

艾爾薇婭站在聖壇前重複著昨天已經爛熟於心的動作:交疊雙手、垂首、抬手、劃符印、念祝禱詞。

動作比昨天更順手了,劃出來的金色符印穩定而明亮,念詞也沒有再破音。那個瘸腿男子在接受祝福後扶著聖壇台階試著站了起來,走了兩步,雖然還是一瘸一拐,但臉上的痛苦明顯減輕了不少,他回過頭朝艾爾薇婭深深鞠了一躬,眼眶裡有點發紅,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艾爾薇婭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的右手。聖痕在手背上安靜地發著光,指腹上還殘留著剛才劃符印時聖光流過留下的微微溫熱。

她在祝福人類,用聖光之力貨真價實地減輕了那個人的痛苦。

這件事無論想多少次都讓她覺得荒誕。但她站在聖壇前的時候,周圍沒有人在旁邊竊竊私語,大廳裡隻有信徒們低聲的祈禱和彩色玻璃投下的柔和光影,那種安靜而神聖的氛圍讓她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沉下來,嘴裡的祝禱詞也不再隻是應付差事。

結束了早上的瞻禮,她以為上午剩下的時間可以回學習室找幾本史書翻一翻,昨晚在酒館聽到的情報還像石子一樣擱在她腦子裡,她需要更多信息來拚出完整的畫麵。

但賽拉菲娜合上聖典,用那種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說:“今天上午不學聖典了,我們去側室。”

“側室?”艾爾薇婭腳步一頓。

“聖女專屬技能的練習室。”賽拉菲娜領著她穿過一條她從未走過的走廊,這條走廊比通往學習室的那條更窄一些,石牆上掛著幾幅已經褪色的掛毯,織的是聖光女神降世的各種場景。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開在側牆上的拱門,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圓形房間,穹頂上開了一扇天窗,正午的陽光會直接照進來,但現在是早上,房間裡隻有淡灰色的均勻光線。

房間中央的地麵上刻著一個圓形的金色符文陣,不大,符文的外圈寫滿了她看不懂的古語,內圈則是一個簡潔的聖光十字星圖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並非薰衣草的清甜,那是一種更為古老、沉靜的氣味,仿佛被歲月封存了許久。

“這裡是聖女專用的祈禱室。”賽拉菲娜走到符文陣旁邊,手指指著陣心的位置,“站在這裡向聖光女神祈禱,就有機會獲得聖女位階對應的專屬技能。普通的神職人員需要通過長年累月的修煉來獲得神聖係的術法,但聖女不同,聖痕是你與聖光女神之間的直接紐帶,隻要你的位階到了,女神會親自將技能賜予你。”

她頓了頓,從袍袖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淺金色的,看起來很舊但保養得宜。

她打開冊子,翻到第一頁。

“在正式開始祈禱前,我想先讓你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戰力體係,這樣你能對自己的位置更清楚一些。”

艾爾薇婭的耳朵悄然豎了起來。

“不管是魔法師還是戰士,所有的超凡力量修行者都被分為十個階位。”賽拉菲娜的手指在冊子上點了一下,“一到三階是普通水準,鎮上那些冒險者公會裡的常駐成員大多是二到三階,四到六階是高階戰力,能夠擔任軍隊的校級軍官或者大型冒險團的隊長。七階已經是頂尖存在了,目前已知的強者裡,沒有超過七階巔峰的。”

“七階巔峰?”艾爾薇婭的腦中自動彈出了老魔王的臉。

“嗯,上任魔王就是七階巔峰。”賽拉菲娜點點頭,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個眾所周知的曆史常識,“他離世之後,魔族那邊也沒有再出現八階的強者,事實上,整個人類和魔族加起來,已經有好幾百年沒有出過八階了,八階被稱為半神之體,九階和十階則是隻有古籍裡才記載過的傳說級別,據說聖光教會的初代聖女就是十階原初聖女,但那已經是神話時代的事了。”

艾爾薇婭沒有說話。

她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聖痕,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小小的、不太合時宜的念頭,原來老爹那個整天在魔王城裡對將軍們摔杯子的家夥,居然在人類和魔族兩邊都算上的最強者。

那現在她這個七階巔峰強者的女兒,卻是站在聖光教會的祈禱室裡,準備向聖光女神討技能,感覺更像什麼黑色幽默的荒誕劇了。

“聖女的力量體係和普通修行者不同。”賽拉菲娜把冊子翻到第二頁,上麵畫著十個小型的符號,從下往上排列,每個符號旁邊寫著對應的名稱,“聖女的位階從低到高分別是:一階·謙卑聖女,二階·寬容聖女,三階·忍耐聖女,四階·勤勉聖女,五階·仁慈聖女,六階·節製聖女,七階·忠貞聖女,八階·神恩聖女,九階·神聖聖女,十階·原初聖女。每一位階都有獨特的美德之名,據說這代表著聖光女神對每一位聖女的期許。”

艾爾薇婭對著那一串美德詞彙沉默了好一會兒。

謙卑,寬容,忍耐,勤勉,仁慈,節製,忠貞。

每一個詞都讓她後腦勺發麻,她倒不是對這些詞彙有什麼意見,隻是當一個魔王的腦子裡代入這些詞的時候,產生的化學反應就像是往深淵火山口裡倒了一桶牛奶,冒出來的不是蒸汽,是某種更古怪的沉默。

“我現在是幾階?”她問。

“聖女在剛被冊封時都是一階,需要通過祈禱、踐行美德和完成聖光賦予的使命來提升位階。”賽拉菲娜把冊子合上,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昨天下午才受封的,所以當然是一階謙卑聖女,一階聖女可以獲得的專屬技能通常有四項,不過每個聖女實際獲得的技能會有細微差異,因人而異。”

“四項?”艾爾薇婭的眉毛挑了一下,比想象中多一些。

她原本以為一階頂多給兩個,看來聖光女神在這方麵倒是不吝嗇,但轉念一想,這些技能全都是聖光係的,她一個魔王用聖光技能,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你可以在祈禱中向女神祈求,讓她將一階技能賜予你。”賽拉菲娜指了指符文陣的中央,“站進去,靜下心用聖痕觸碰陣心的聖光十字星,然後在心裡默禱,不用念出聲,女神會聽到的。”

艾爾薇婭猶豫了一下,提著裙擺走進了符文陣。

腳踩在金色陣紋上的瞬間,那些刻在石頭裡的文字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沉睡的東西被她喚醒了,她走到陣心,站在那個十字星圖案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聖痕在發光,比平時更亮,金色的光像液態的琥珀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流淌,滴落在腳下的十字星上。

整個符文陣緩緩亮了起來,光從外圈往內圈收攏,一圈一圈地轉著,速度不快,像是某種古老的鐘表在被人重新上弦。

她閉上眼睛。

事實上她並不確定自己該向聖光女神說什麼。今天是她們第二次正式照麵,第一次是昨天那場轟動的冊封,第二次就是現在。

她甚至不確定女神會不會理她,畢竟她體內還藏著一股貨真價實的暗黑魔力,女神不可能感知不到。

但她還是閉上眼睛,在腦子裡試探性地送出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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