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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下酒館(・∀・)

入夜後的教堂安靜得像一座石砌的墓穴。

艾爾薇婭躺在小床上,聽著窗外最後一聲蟲鳴漸漸隱去,眼睛卻睜得溜圓。月光從窄窗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銀線,她把手舉到眼前,就著月光端詳手背上的聖痕,那枚金色的印記在黑暗中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子,溫柔而固執地亮著。

翻了個身,接著又翻了個身,被子被她攪成了一團麻花。

她睡不著,不是因為床不舒服,現在她腦子裡的問題太多了。

主教五天後到,屆時高階神職人員都會圍著她轉,每一位都擁有足以感知黑暗氣息的修為。

她體內的暗黑魔力雖然暫時被聖痕壓得服服帖帖,但誰知道在那些老怪物麵前會不會露餡?一個聖女體內藏著暗黑魔力,這可不是解釋兩句就能糊弄過去的事。

還需要對人類社會有更多了解,這座邊境小城到底屬於哪個國家?聖光教會和各國王室之間是什麼關係?聖女除了瞻禮之外還有哪些職責和權限?有沒有先例可以讓她借鑒?

這些信息在教堂裡問不到,修女們隻會用一雙雙虔誠的眼睛看著她,然後告訴她“聖女殿下隻需要遵循聖光的指引就好”。賽拉菲娜倒是有問必答,但她的答案也僅限於一個見習修女的知識範圍,聖典、禱文、儀禮規範,再往外就是她不知道的世界了。

艾爾薇婭坐了起來。蓬鬆的白發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呆毛警覺地豎起,像一根接收信號的小天線。

白天不能隨便出去,修女太多了,但夜裡不一樣。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石頭地麵上,踮著腳尖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許久。走廊裡沒有任何聲響,連燭台都熄滅了,隻剩下牆壁上殘留的蠟燭煙味在黑暗中無聲地飄著。

把製服外套穿好,係緊扣子,又把那枚黑曜石印章塞進口袋最深處。猶豫了一下,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包薰衣草香包,放在桌上,萬一賽拉菲娜半夜來看她,至少不會發現她不在。

後院菜地在月光下鋪成一片灰藍色的絨毯,薄荷和迷迭香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空氣裡飄著清冷的草木氣息。

窗台到地麵的高度大約是她身高的兩倍不到,對普通人來說可能有點難,但對艾爾薇婭而言,魔族的身手本就不差,她從七歲起就被魔王老爹逼著翻城牆,這點高度不在話下。

雙手撐住窗框,輕巧地翻了出去,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一彎,腳尖踩進鬆軟的泥土裡,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唯一的小狀況是頭發勾到了一根伸出來的薄荷枝條,費了好大勁才把發尾的小卷毛從葉片間解救出來,其間還不得不捂著嘴防止自己因為扯到頭皮而疼得叫出聲。

夜風挾著河水的氣息從小城的西麵吹過來。教堂的鐘樓在身後越來越小,街道兩旁的木屋都緊閉著門窗,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還亮著昏黃的燈火,艾爾薇婭沿著青石板路往城中心的方向走,步子不快,儘量把身形藏在屋簷投下的陰影裡。

這是她來到這座小城後第一次認真觀察它。

邊境小城叫桑塔鎮,規模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

教堂的位置在鎮子最東邊,靠近城牆,而鎮中心的方向則聚集了更多的商鋪和公共設施,她路過一條冷清的市集街,白天的攤位已經收了,隻剩下幾個空蕩蕩的木頭架子;又經過一口石頭水井,井沿上蹲著一隻橘色的野貓,看到她走近時眯了眯眼睛,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

她想找的是一處能打聽到消息的地方。

在魔族的領地上,情報交換的中心是酒館,人類的城鎮應該也差不多,她小時候聽禮儀教師提過,那個老頭在成為宮廷禮儀師之前據說在人類世界混過十幾年,講起人類城鎮的見聞來滔滔不絕。

他說人類酒館是各路旅人歇腳的地方,冒險者、商人、傭兵都會在那裡喝酒吹牛,隻要你有一雙好耳朵,什麼消息都能聽到。

艾爾薇婭循著燈火和隱約的喧嘩聲走到了鎮中心。

一家酒館的招牌懸在街角,木板上畫著一柄劍和一隻冒著泡沫的啤酒杯,底下用粗大的字體寫著“鏽劍酒館”,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鐵鏈摩擦聲。門縫裡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嘈雜的談笑聲,混著麥酒和烤肉的氣味一陣一陣地湧出來。

就是這裡了。

艾爾薇婭站在酒館門口,整理了一下領口,把下巴抬到習慣的角度,繃緊小臉,然後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酒館裡的喧囂在她進門的一瞬間微微降了一調。

昏黃的吊燈下,十幾張木桌旁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穿著皮甲、腰間掛劍的冒險者,扛著斧頭的伐木工,戴著歪帽子的行腳商人,還有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坐在角落裡高聲說笑。

煙草、麥酒和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股腦地湧上來,壁爐裡的火焰劈啪作響,偶爾有火星濺出來,在石地上迅速熄滅。

艾爾薇婭走進去時,好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了她身上。

一個穿著暗黑係精致洋裝、有著雪白蓬鬆長發的小姑娘,獨自出現在深夜的冒險者酒館裡,這個畫麵就好像那壁爐裡跳出了金魚。

無視掉那些目光,艾爾薇婭徑直走到吧台角落的一個空位坐下,凳子對她來說屬實有點高了,爬上去的過程還暴露了她腿短的事實,但她仍然努力維持著高冷,仿佛攀爬吧台凳是某種莊嚴儀式的一部分。

吧台後麵站著一個光頭壯漢,留著濃密的棕色胡須,臉上一道舊刀疤從眉骨拖到下巴。他正在擦杯子,看到艾爾薇婭時動作停頓了下,粗聲粗氣地說:“小孩,這裡是酒館,不是找媽媽的地方。”

“我不是小孩。”艾爾薇婭抬起下巴,紅寶石般的眼瞳冷冷地瞪著他,“我要一杯……呃。”

她本來想說“深淵之血”或者“暗夜熔岩”,魔王城酒館裡的招牌烈酒,但話到嘴邊猛然刹住。那些名字在人類酒館裡說出來太可疑了。

“……一杯果汁。”

光頭老板的嘴角微抽,轉身從架子上拿了一個杯子,倒了杯蘋果汁放在她麵前。杯子落到吧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濺出幾滴在桌麵上。

“果汁免費,”他壓低了聲音,“喝完了趕緊回家。”

艾爾薇婭沒有回答,把杯子端過來抿了一小口,假裝在喝實際上把耳朵豎得老高,開始捕捉周圍的談話。

酒館裡的對話密密麻麻地湧進她的耳朵。

“……聽說沒有,南邊的戰爭又打了兩個月,羅蘭德公國這次真的頂不住了,國王派了三個軍團過去支援……”一個背著重劍的冒險者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教會那邊的消息你知道嗎?”旁邊一個商人打扮的男子湊近了壓低聲音,“我兄弟在聖都說,樞機院最近有好幾個動作,三百年前那個聖女水晶球突然亮了,樞機主教們連夜開了好幾次秘密會議……”

“聖女?不是都空缺三百年了嗎?我還以為那位置就是個象征,再也不會有人了。”

“誰說不是呢。我兄弟說這次不一樣,水晶球亮的地方偏得很,就在咱們桑塔鎮,你說這好好的聖女,怎麼會在這種破地方冒出來?”

艾爾薇婭嘴裡的蘋果汁差點嗆進氣管。她低下頭,用杯沿擋住半張臉,耳朵卻更仔細地聽了下去。

“教會的權力這幾年越來越大,聽說紅衣樞機連國王的賬都不買,八個紅衣樞機,四個是大貴族出身,另外四個是教會從平民裡一路提拔上來的,兩邊鬥得厲害……”說話的是個穿著灰袍的行腳商人,手裡攥著一杯啤酒,語氣像是在說書。

“要我說,最厲害的還嘚是聖女。”他的同伴接話,“前任聖女三百年前那一仗,一個人抵一個軍團的戰鬥力,你是沒看過聖典裡記載的,聖女能調動聖光女神留在凡間的力量,聖光之下一切暗黑之力都得退避。”

艾爾薇婭的呆毛無聲地翹了起來,又緩緩伏下去。

一個人抵一個軍團的戰鬥力。聖光之下一切暗黑之力都得退避,她現在體內正好有兩股力量,一股是暗黑魔力,另一股剛好就是這麼厲害的聖光之力。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她現在哪個都不敢隨便用。用暗黑魔力等於暴露身份,用聖光之力等於承認聖女身份然後被拉去聖都,身邊圍上幾十個高階神父天天盯著,遲早還是暴露。

這是一個死局。

她沉浸在思考中,沒注意到有人朝她走了過來。

“喲,這個小姑娘是誰家的?”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到艾爾薇婭的臉上。她抬起頭,眼前站著一個搖搖晃晃的大塊頭,胡子上沾著啤酒泡沫,臉色因為酒精漲得通紅,一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喝得東倒西歪的同伴,其中一個肩上扛著一柄斧頭,另一個腰間掛著一串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牙齒。

“長得還挺標致,大半夜一個人來酒館?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大塊頭醉漢把手撐在吧台上,俯下身,酒氣幾乎噴到了艾爾薇婭的鼻尖上,“我請你喝一杯怎麼樣?我在這鎮上混了十年,幫過不少像你這樣的小不點……”

艾爾薇婭沒有動。她的表情紋絲不動,眼睛裡沒有任何恐懼,在魔王城長大的孩子,什麼樣的凶神惡煞沒見過?但她的右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收進了袖子裡,指尖捏了一小撮暗黑魔力,準備在最壞的情況下釋放最低限度的威懾術。

“讓開。”她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冷透了的平靜,和她平時在教堂裡強裝威嚴時完全不同,這是真正屬於魔王的聲線。

可惜醉漢的感知能力已經被酒精泡廢了,他不但沒退,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還挺有脾氣!讓我看看你這小臉蛋。”

他伸出一隻肥厚的手,朝艾爾薇婭的臉捏過來。

就在艾爾薇婭即將把指尖的暗黑魔力放出去的前一瞬,一道銀光從她頭頂掠過。

不是什麼魔法,也沒有任何特效,隻是簡簡單單的一把劍,連鞘的,甚至都沒有拔出來,從上往下精準地拍在了醉漢伸出的手腕上。力量不大不小,恰好把他的手臂打得偏向一邊,卻又不至於傷到骨頭,劍鞘的皮革擦過空氣時發出沉悶的短促風聲。

醉漢慘叫一聲,捂著手腕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一個清冽的嗓音從艾爾薇婭身後響起,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手不要可以剁掉,別弄臟了酒館的地板。”

艾爾薇婭轉過頭。

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看起來和她差不多高的少女。

銀色的長發直直地垂到腰際,發尾剪得齊整利落,在壁爐的火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麵容精致而冷淡,翠綠色的眼瞳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翡翠,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輕甲,腰間挎著一柄細身劍,手柄上纏著磨損發白的深色皮革,那是長期握劍才會留下的痕跡。

她看起來不過和艾爾薇婭一般高,身形纖細,卻站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醉漢捂著發麻的手腕,凶相畢露地咆哮:“你又是誰?!”

銀發少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把連鞘的劍從右手換到左手,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踩得很輕,皮革短靴落在地板上幾乎無聲,但醉漢和他的兩個同伴卻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一步,並不是因為他們認識她,那是因為她的目光和她的劍鞘剛才那一下所帶來的壓迫感,像一杯冰水澆在了他們醉醺醺的腦袋上。

“雜種。”銀發少女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隻是在陳述事實,“給你們三秒鐘從我視線裡消失。”

“你算什麼東西!”醉漢惡狠狠的瞪著女孩。

銀發少女把手放在了劍柄上,她的大拇指輕輕一推,劍身從鞘口滑出了不到一寸,露出的一小截劍刃在壁爐的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那不是什麼神兵利器,隻是一柄保養得極好的精鋼劍,但握著它的人身上散發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像一根弦被拉到極限時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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