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禮(๑•ㅂ•)੭
正午的鐘聲敲響的時候,艾爾薇婭還在睡。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魔王城的王座大廳,頭戴黑曜石冠冕,手持萬魔權杖,台階下跪著密密麻麻的魔族將領。她微微抬起下巴,用冷淡的說了一句話,然後所有將領都畢恭畢敬地低下了頭,沒有一個人敢反駁,沒有一個人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正要再說一句,鼻尖忽然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掃了一下。
“……唔。”
又掃了一下。
艾爾薇婭皺皺鼻子,下意識抬手去揮,手剛抬起來就碰到了什麼東西,溫熱的,好像是人的手指。
她猛地睜開眼。
賽拉菲娜的臉近在咫尺,正彎著腰,用自己側辮的發尾輕輕撓她的鼻尖,臉角盛著剛壓下去的笑意。
見艾爾薇婭醒了,便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把辮子撥回肩後,語氣溫和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醒了?正午鐘聲都敲過了,瞻禮的時間快到了。”
艾爾薇婭用了足足三秒鐘才把夢境和現實區分開,她趴在聖典學習室的長桌上,肩上蓋著一條素白的薄披肩,臉下麵墊著的那本聖典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打哈欠時擠出來的水霧,赤紅的眼瞳朦朦朧朧的,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窩裡被拽出來的小動物。
然後她注意到了自己嘴角邊有一小灘可疑的水痕,那是聖典燙金扉頁上被浸濕的痕跡。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飛快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那本聖典合上推到一邊,動作之快仿佛那本書燙了手。
“我、我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坐直身體,努力板起臉,但剛睡醒的聲音軟得像融化的黃油,毫無氣勢。
“很久了哦。”賽拉菲娜如實回答,伸手把那本被壓出褶皺的聖典拿過來,用掌心壓了壓書頁,“你睡了大概一個時辰。怕吵醒你,我就在旁邊默讀。”
“一個時辰?”艾爾薇婭的耳尖肉眼可見地變紅了,她堂堂魔王繼承者,在聖典學習課上睡著了,還流了口水,而她旁邊坐著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修女,這修女還從頭到尾都看著。
“你剛才,”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壓得很低,“有沒有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你指什麼?”賽拉菲娜歪了歪頭。
“………”
賽拉菲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是在忍笑。她清了清嗓子,用最真誠的表情回答:“沒有,什麼都沒看到。”
撒謊!分明就看到了。艾爾薇婭恨恨地想著,但也無法發作,隻能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哼”,把肩上的披肩取下來疊好還給賽拉菲娜,動作僵硬得像個木頭人。
“瞻禮的事,現在就要去嗎?”她站起來,把睡亂的頭發用手指隨便捋了兩下,那撮呆毛不屈地翹著,怎麼捋都按不下去。
賽拉菲娜點了點頭,從椅子上拿起那本《聖光儀禮手冊》,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她看。
那一頁上畫著幾幅簡筆圖示,描繪的是聖女在瞻禮儀式上的規定動作,雙手交疊於胸前、垂首、抬手、劃聖光符印、念誦祝禱詞。
每一幅圖旁邊都密密麻麻地寫著注釋,記載了每個動作的幅度、節奏和配合的呼吸。
“動作本身不難,一共就五個步驟。”賽拉菲娜用手指點著圖上的第一個姿勢,“你需要在聖壇前站好,等信徒們排成隊列依次上前,每個人走到你麵前時,你為他劃一道祝福符印,念一句祝禱詞,就這些。”
艾爾薇婭盯著那幾張圖看了幾秒,心裡盤算著,隻是幾個手勢和一句念詞,比她小時候學的魔王覲見禮簡單多了。
她七歲那年,禮儀教師逼她練了三萬次“深淵之主降階禮”,那套禮儀光是手臂的動作就有二十一個變化,配合的眼神和步伐更是複雜到令人發指,練錯一個細節就要被罰站一整個下午。
現在圖上的這幾個動作,她看一遍就能模仿個七七八八。
麻煩的是另一個問題。
“我必須對著那些信徒,祝福他們?”她抬起頭,表情有些微妙。
“是的,這是聖女的核心職責之一。”賽拉菲娜點頭。
艾爾薇婭沉默了,一個魔王,對著聖光女神的雕像,為人類信徒劃祝福符印,念祝禱詞。這件事從任何一個角度來想都離譜到了極點,魔族天生與聖光相斥,她劃出的祝福符印應該是空的才對,但偏偏她現在體內的聖光之力貨真價實,連手背上都烙著女神的聖痕。
她不確定自己劃出來的符印會不會真的生效,萬一生效了,那簡直是對她魔王身份的莫大嘲諷,但要是不生效,又會被質疑聖女身份的真偽。
“如果我不想去呢?”她抬起下巴,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那主教大人可能會更早趕回來。”賽拉菲娜的回答溫和卻精準地戳在了她的軟肋上。
艾爾薇婭繃著小臉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瞪著賽拉菲娜:“還不帶路?”
賽拉菲娜抱著手冊跟上,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你順拐了哦。”
艾爾薇婭低頭一看,左腳和左手確實同時邁了出去。她猛地把手往後一甩,調整了姿勢重新走,背影僵硬得像個上了發條的鐵皮士兵。賽拉菲娜跟在她身後,嘴唇抿成一條線,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有笑出聲。
聖壇大廳在正午時分被陽光灌滿。彩色玻璃窗把光線切成紅、藍、金三色的光塊,落在白石地麵上,像是鋪了一層斑斕的綢緞。
聖光女神的白玉雕像矗立在聖壇中央,雙臂微張,悲憫的麵容在日光下愈發栩栩如生。
艾爾薇婭走進大廳的時候,下意識避開了女神雕像的目光,她總覺得那尊雕像在看她,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聖壇前排著兩列信徒,大概三四十人,穿著樸素的粗布衣裳,有老人也有年輕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也有拄著拐杖的老兵。他們是邊境小城的普通居民,聽說這座小教堂出了位新任聖女,便帶著好奇和期待趕來瞻禮。
艾爾薇婭站在聖壇側麵的簾幕後,透過簾幕的縫隙偷偷掃了一眼外麵的人群,心臟跳得有點快。她從未在這麼多人類麵前出現過,更別提還是以“聖女”的身份。
“不用緊張。”賽拉菲娜站在她身後,輕聲說道,“我會一直站在簾幕後麵,有什麼問題你隨時可以退回來。”
艾爾薇婭深吸一口氣,把下巴抬到習慣性的角度,繃緊了臉,她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覲見禮。把信徒當成魔族臣民,把祝福符印當成賜封禮,把祝禱詞當成口頭賞賜,流程差不多,隻是觀眾不一樣而已。
她掀開簾幕,走了出去。
裙擺輕輕掃過白石地麵,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大廳裡的交談聲在她出現的一瞬間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聖壇前的少女身上。
陽光穿過穹頂的圓形天窗,恰好落了一束在她身上,把蓬鬆的白發照得近乎透明,發尾的小卷毛在光柱裡微微飄動,聖痕在她手背上發出柔和的金色光暈。
信徒們的目光變了,從好奇變成驚歎,從驚歎變成虔誠。有人已經在胸口劃起了聖光符印,嘴唇翕動著默念讚美。
艾爾薇婭站在聖壇前,麵對著人群,把之前看過的圖示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
交疊雙手,垂下頭,動作乾淨,角度精準,呼吸的節奏也卡得分毫不差,這是上萬次覲見禮訓練留下的肌肉記憶。
七歲那年她練“深淵之主降階禮”的時候,每天要在禮儀教師的盯視下重複八百次開場垂首,脖子低到固定的角度不能多一度少一度,保持的時間誤差不能超過兩次心跳。
眼前這套聖女禮的動作幅度還不到降階禮的十分之一,她隨隨便便就能做到教科書級的精確。
緊接著抬起右手,指節自然並攏,掌心的角度微微傾斜,速度不疾不徐。這個動作在她看來不值一提,但她不知道的是,同樣的動作換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截然不同。
一個成年聖女做這個姿勢,是莊嚴和悲憫;但一個身形纖細、臉蛋圓潤的小姑娘用標準得一絲不苟的姿勢做出來,就像是小孩子在模仿大人的動作,越是認真,越顯得稚嫩可愛。
人群中已經有人在忍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看到小奶貓努力擺出大貓姿態時忍不住的憐愛。
最後指尖在空中劃出聖光符印,一個圈,穿過圈的一條豎線,再一條橫線,最後在中心點一個光點。
這個動作需要灌注神聖力,否則劃出來的符印隻是空中的虛劃,不會有任何實際效果。艾爾薇婭咬了咬後槽牙,調動了體內那一層薄薄的聖光之力。
金色的光芒從她的手背上湧出,沿著指尖延伸成一道細細的光線,隨著她的手指在空中劃出完整的符印軌跡。光線落成的瞬間,一個完完整整的金色符印懸浮在空中,順時針緩緩旋轉,穩定、標準、毫無瑕疵。
成功了。
產生的聖光貨真價實。
艾爾薇婭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一方麵,她體內那點聖光之力居然真的夠用,這意味著她通過了一個聖女該有的基本考核;另一方麵,她一個魔王劃出了真正的聖光符印,這件事本身就像魚學會了爬樹、野豬唱出了夜鶯的歌一樣離譜。
排在隊伍最前麵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走上聖壇台階,在艾爾薇婭麵前站定,雙手合十,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虔誠。
艾爾薇婭將懸浮的符印輕輕推向前,讓它在信徒的額前短暫停留,同時念誦祝禱詞。
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一推,符印飄到老婦人的額前,金光映亮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老婦人閉上眼睛,嘴唇微微顫抖。
祝禱詞是什麼來著?
她在腦中飛快回憶了一遍那本手冊上的文字,想起來了。最簡單的通行祝詞,一共有九個字“光與你同在,平安隨行。”
她張了張嘴,念了出來。
聲音不大,軟糯的嗓音在安靜的大廳裡傳開。念禱詞的時候她故意壓低了聲線想讓聲音聽起來更成熟莊嚴一點,但效果恰好相反,低下去的聲音非但沒有變莊重,反而像是小女孩在說什麼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尾音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發顫。
“光與你同在,平安隨行。”
符印在老婦人額前碎成細碎的金色光點,像一小把撒出去的星屑,緩緩落在她銀灰色的頭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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