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馬誌強開口
百壽圖被截停後的第二天,馬誌強還是沒有說話。
第三天也沒有。
林野夜巡經過南區,隻能聽見旁邊一位老太太抱怨兒子燒來的紙別墅沒有廚房。
吳小滿隔著半個墓區勸她。
“紙房子主要靠想象。您覺得有,它就有。”
老太太問:“那我覺得有電梯呢?”
“也有。”
“物業誰管?”
吳小滿被問住了。
墓園裡的生活問題,有時候比文物造假更難解決。
第四天夜裡下了雨。
林野巡到馬誌強墓前,停下來換手電電池。
墓碑上的雨水順著男人照片往下流,像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
“百壽圖找回來了。”
林野說。
“第九針還是斷的,背麵的絹帶也在。”
他沒有問話。
隻是把結果告訴對方。
電池換好,手電重新亮起。
林野準備離開時,身後終於傳來一道很低的聲音。
“我沒偷。”
他回過頭。
馬誌強的聲音比照片看起來更疲憊。
“我隻負責開車。”
“開車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我知道。”
馬誌強沉默片刻,“所以我不想說。”
“你不說,事情也發生了。”
“說了又能怎麼樣?我已經死了。”
“百壽圖回來了。”
林野看著墓碑,“至少說明說出來有用。”
雨點打在傘麵上。
過了很久,馬誌強才再次開口。
四月十七日下午五點,數字化項目結束。
他和押運員孫立將百壽圖裝車,按照計劃返回青博。出發十分鐘後,安遠展運調度平台發來臨時路線變更,要求先去棲雲藝術倉取一套展覽設備。
“誰發的變更?”
“調度員何芸。”
“她知道是去換箱子嗎?”
“不知道。她隻負責把甲方指令錄進係統。”
貨車進入棲雲後,趙鐸帶人把他們引到A3裝卸間。
那裡已經放著一隻外觀相同的長箱。
裴驚鸞也在。
“你親眼見過他?”
“見過。”
馬誌強說,“他穿灰色風衣,沒戴工作牌。趙鐸叫他裴總。”
“白景川呢?”
“不在。”
兩隻箱子並排放在一起。
司藏文保的技術人員說,青博臨時調整展覽安排,百壽圖原件先留在棲雲做防震測試,車上隻需要把教學複製品帶回館裡用於數字采集補拍。
文件上有章。
裴驚鸞也拿出了白景川簽過字的調撥單。
孫立沒有提出異議。
馬誌強卻覺得不對。
“原件臨時留下,為什麼不換運輸編號?”
裴驚鸞當時笑著說,隻是技術流程,第二天會在係統裡補齊。
“你信了?”林野問。
“我想信。”
馬誌強說,“司機知道得越少,工作越好乾。”
貨車離開棲雲以前,他給公司調度中心打過一通電話。
“我問何芸,臨時路線是不是她發的。她說是司藏項目組要求,裴總簽過字,讓我按單子走。”
“電話有錄音嗎?”
“調度平台所有電話都錄音,保存七年。我們出事故,公司要靠錄音分責任。”
“後來有人找過你?”
“第二天,趙鐸給我一張八萬元的勞務結算單,說是項目加班和保密補助。”
“你收了?”
“收了。”
馬誌強沒有替自己辯解。
“錢進賬戶以後,我就更不能說了。”
他後來發現,所謂教學複製品一直留在青博展櫃,而原件開始以複製品身份參加巡展。
他找過裴驚鸞。
裴驚鸞隻問了一句話。
“你簽過哪份文件,說自己運的是原件?”
馬誌強回答不出來。
他當時回到家,把八萬元轉進妻子的醫療賬戶。
妻子問錢從哪兒來,他說是項目獎金。
那筆錢替家裡付了半年治療費,也把他徹底釘在沉默裡。
“我後來想退。”
馬誌強說,“趙鐸沒收。他說賬已經做完,退錢反而讓大家難看。”
“誰的賬?”
“一張會展運輸谘詢單。付款公司叫海嶽商務,和安遠展運沒有業務。”
“你查過?”
“出事前查過。注冊地址是一間空辦公室。”
這不是馬誌強良心發現以後替自己編的高尚結尾。
他拿了錢,閉了嘴,也幫助假貨回到了博物館。
隻是隨著百壽圖一次次以複製品身份公開展出,他越來越害怕。
害怕有一天真品在海外賣掉。
也害怕事情曝光以後,所有簽字裡隻有司機最好處理。
“我不算好人。”
馬誌強說,“你別把我寫得像舉報英雄。”
林野看著墓碑。
“我沒準備寫你。”
“我隻要能用的線索。”
馬誌強半天沒說話。
“你這人說話挺傷人。”
“陸知夏也這麼說過。”
南區另一邊,吳小滿小聲提醒:“陸老師沒這麼說過。”
“意思差不多。”
墓園裡緊繃的氣氛,被這句話衝淡了一點。
所有交接單上,物品名稱都在不同階段變過。
出館時是真品。
進入棲雲時是待檢測品。
離開棲雲時是複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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