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頁十萬
拆線不是拿剪刀把線剪斷。
至少在韓修遠手裡,不是。
畫譜的裝訂線已經老化,部分線結粘在紙上。他先記錄每一道線的位置,再用鑷子一點點鬆開。旁邊兩台攝像機全程拍攝,桌上每移動一張紙,都有人登記編號。
林野站在玻璃外麵。
看了半個小時,他覺得修古書和拆炸彈差不多。
唯一的區別是,炸彈拆錯了人沒了。
古書拆錯了,錢沒了。
從他的角度看,都挺嚴重。
陸知夏下午過來了一趟。
“還沒結果?”
“剛拆到第三個線結。”
“急也沒用。”
“我沒急。”
“那你為什麼半個小時看了十二次手機?”
“確認時間。”
陸知夏看向牆上的鐘。
“這裡有鐘。”
林野把手機揣回兜裡。
這個女人有時候觀察得太細,不適合長期待在秘密比較多的人身邊。
兩個小時後,畫譜終於被完整拆開。
前六葉紙張偏白,版框略小,是清末補配。
從第七葉開始,紙質、墨色和版框全部發生變化。
韓修遠把書頁按順序平鋪。
主體一共四十二葉。
其中三十九葉可以連續對應同一版本,另外三葉來自同版另一次印刷,不是後世翻刻,但可能在早期修補時配入。
沒有從其他殘冊裡大規模拚葉。
半枚朱印也查到了。
“汲古主人”。
是清初一名藏書家的舊藏印,三本有明確流傳記錄的明版書上,都出現過完整印記。
更重要的是裝訂內側。
書頁被線壓住的地方,沒有後來染色做舊的痕跡。紙張纖維、蟲蛀孔和水漬在相鄰頁麵之間能夠連續對應。
韓修遠把最後一張對照圖放下。
“明崇禎年間初刻。”
“《十竹齋書畫譜》殘冊。”
他說得很平靜。
林野聽得不太平靜。
“值多少?”
韓修遠摘下手套。
“這種書,沒有固定價格。完整本極少進入市場,殘本要看葉數、題材、套色和保存情況。”
“說一個能聽懂的數字。”
“五百萬以上。”
林野下意識數了一遍零。
“上限呢?”
“碰見真正想補收藏體係的買家,七八百萬也有可能。”
陸知夏站在旁邊。
“先別高興。還要做紙張檢測、出版版本比對,也要核實來源有沒有爭議。”
“來源不是銀行處置嗎?”
“銀行隻能證明你買得合法,不能自動證明舊書店以前取得合法。”
林野點頭。
這話聽起來掃興,卻是宣德爐之後他最願意聽的東西。
調查來源用了兩天。
鬆鶴舊書店的老賬本還在銀行封存資料裡。
一九八七年,書店從青城印刷廠退休職工周承德手裡收過一批線裝書,價格四百六十元。清單上有一項“舊畫譜殘一冊,封皮後配”。
周承德更早的收藏記錄,則能追到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舊書登記卡。
來源不算顯赫。
但連續、清楚,也沒有館藏和盜搶記錄。
紙張纖維和顏料檢測隨後出爐,與明末時期材料特征相符。
韓修遠和另外兩名專家共同簽署意見。
修複方案反而成了下一個問題。
韓修遠建議隻做最低限度處理。
清除會繼續腐蝕紙張的舊膠,展平最嚴重的折角,其他水漬、蟲孔和清初配葉全部保留。
“為什麼不把它修得完整一點?”
林野問。
“完整不等於真實。”
韓修遠指著那六葉清末補配,“這些後配頁本身也是流傳曆史。現在重新找紙、補色,遠看可能漂亮,卻會把原來的信息蓋掉。”
“買家會喜歡破的?”
“真正買這種書的人,寧願它誠實地破,也不願它精致地假。”
這句話讓林野想起宣德爐。
那隻爐的問題,恰好不是破。
是有人把一個假故事養得太完整。
最低限度修複花了三萬六千元。
專用無酸函套、環境檢測和後續運輸保險又是一筆費用。
古董值錢以後,連給它換一件衣服,都比林野全身上下貴。
結論定下來的當天,方啟文來了。
他沒有空手,帶了一盒茶和一份現金收購意向書。
“三百萬元。”
方啟文把文件推到林野麵前,“不用等拍賣,不用承擔流拍風險。修複和後續保管,我自己負責。”
“方老板在預展時,不是說殘書難出手嗎?”
“清末殘書難出手,明版不一樣。”
“你當時看出來了嗎?”
方啟文沉默了一下。
“看出主體部分有問題,但沒把握。”
“沒把握還拍到七十萬?”
“古玩買的就是判斷。”
方啟文笑了笑,“你判斷對了,我認。三百萬也是有誠意的價格。”
“不賣。”
“三百五十萬。”
“不賣。”
“四百萬。”
林野仍然搖頭。
方啟文看向陸知夏。
“陸老師,四百萬買一冊殘本,不低了吧?”
“交易價格由委托人決定。”
“你們準備送拍?”
“還在討論。”
方啟文靠回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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