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十二萬的殘書
“能確定是明版嗎?”
林野問。
韓修遠沒有馬上回答。
他重新翻到第七葉,用放大鏡觀察墨線和套色交界。
“從紙、墨、刻工和拱花看,至少比清末早得多。”
“早多少?”
“可能到清初,也可能更早。”
旁邊的舊書商忍不住說:“《十竹齋書畫譜》後世翻刻太多。光靠幾張紙和無色凸紋,定不到明代。”
韓修遠點頭。
“所以我說可能。”
他說話時沒有看舊書商,隻繼續檢查。
第二十七葉右下角,果然有半枚朱印。
印隻剩兩個模糊的篆字。
上麵一個像“汲”,下麵隻留下半邊。
韓修遠拍下照片。
“要查舊藏印,還要比對不同版本的版框尺寸、刻工細節和錯字。現場不能拆線,內側書口也看不到。”
“如果買下來,最壞是什麼結果?”
“主體是清初翻刻,殘缺嚴重,價值大約二十萬到四十萬。”
“最好呢?”
“明崇禎初刻。”
韓修遠抬眼看他,“如果主體葉數足夠,又不是從別冊拚出來的,幾百萬元。”
從二十萬到幾百萬。
這個區間寬得很有古玩行業特色。
林野問:“你建議最高出多少?”
“八十萬。”
韓修遠說,“不是說它隻值八十萬,是超過這個數字,風險不適合你這種剛接觸古籍的人。”
舊書商在旁邊聽見,笑了笑。
“小夥子,別隻聽最好結果。殘書難出手,紙張又脆,修複保管都要錢。八十萬買回去,真是清初本也未必賺。”
林野看向他。
“您怎麼稱呼?”
“方啟文,城南博古書屋。”
“方老板不準備競拍?”
“我昨天已經看過了,興趣不大。”
方啟文說完,又低頭看了一眼畫譜。
那一眼停在蘭花拱紋上。
足足三秒。
林野記住了。
回去的路上,他和韓修遠坐在同一輛車裡。
“方啟文認識這本書嗎?”
“舊書圈裡做彩印古籍的人不多,他算一個。”
“他說興趣不大。”
“那是他的事。”
韓修遠靠著椅背,“你隻需要確定自己的上限,不要猜別人的心思。”
“八十萬?”
“對。”
“超過一塊都不跟?”
“最好一塊都不跟。”
這句話聽起來和陸知夏很像。
專業人士在阻止客戶衝動這件事上,似乎接受過統一培訓。
林野沒有因為上限是八十萬,就默認自己必須花到八十萬。
回到墓園後,他把三十七冊書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除了畫譜,其餘三十六冊並非完全沒有價值。兩套民國家譜、一冊清末醫案和幾本地方詩集,拆開出售大約能收回六七萬元。
也就是說,如果畫譜判斷失敗,他真正壓在上麵的成本會少一點。
他又核對銀行的抵押清單。
書籍數量、搬入倉庫時間、封存照片和當前拍品能夠一一對應。至少不存在拍賣方臨時把畫譜塞進舊書堆、專門製造撿漏故事的可能。
最後,林野在競拍計劃上寫下三個數字。
五十萬:理想成交價。
七十萬:需要謹慎。
八十萬:無條件退出。
吳小滿看不見本子,卻聽見他按計算器。
“買本書要算這麼久?”
“因為書不會告訴我,它自己是哪年印的。”
章聞舟說:“就算會說,也未必記得。”
這句話從死人嘴裡說出來,很有說服力。
拍賣當天,第八十六號排在下午。
前麵八十五件拍品成交了六十多件,輪到線裝書時,現場還剩一半人。
十二萬元起拍。
第一個舉牌的是一名網絡買家。
十四萬。
第二個是現場的中年女人,十六萬。
林野沒有急著動。
價格一路到二十八萬,前麵兩人開始猶豫。
方啟文坐在第三排,始終沒舉牌。
“二十八萬第一次。”
“二十八萬第二次。”
方啟文終於抬手。
“三十萬。”
林野跟到三十二萬。
方啟文回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在預展時已經見過,沒必要裝陌生。
“三十五萬。”
“三十八萬。”
“四十萬。”
價格跨過四十萬以後,其他買家全部退出。
隻剩林野和方啟文。
方啟文第一次回頭時,林野注意到他手邊擺著兩部手機。
一部停在現場競拍頁麵。
另一部聊天框不斷有消息進來。
他可能不隻是替自己買,也可能背後還有客戶。
這意味著方啟文的上限,不一定取決於他個人判斷。
也意味著跟著他的節奏走,很容易超過八十萬。
林野沒有再看他。
隻盯著拍賣師和自己的報價表。
每舉一次牌,就在對應數字上劃掉一行。
五十八萬之後,他隻剩十一次加價機會。
這不是膽量問題。
是提前定好的規矩,到了現場還算不算數。
方啟文加價很穩,每次兩萬,不快,也不給對手喘太久。
五十萬。
五十四萬。
六十萬。
現場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一批目錄估價隻有十幾萬元的殘書,拍到六十萬,顯然有人在裡麵看見了目錄之外的東西。
方啟文舉牌:“六十五萬。”
林野看了一眼手機。
韓修遠發來的那句話還在屏幕上。
八十萬封頂。
他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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