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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半本真的

新來的老人姓章,叫章聞舟。

墓在西區第六排,葬下還不到一個月。

墓碑上的身份很簡單。

青城市圖書館退休職工。

可他和邱國良爭起印刷來,連蘇月琴都插不上嘴。

“雕版是一版一色。餖版是把畫麵按顏色、深淺分成幾十塊甚至上百塊小版,再逐層套印。”

章聞舟語氣溫和,話卻不客氣,“你連這個都分不清,修一輩子印刷機,也隻是修機器。”

邱國良不服。

“紙上最後不都是畫?”

“照你這麼說,飯和饅頭最後都進肚子,也不用分了。”

吳小滿插了一句:“我讚成,飯可以夾饅頭吃。”

沒人理他。

林野站在章聞舟墓前,翻開巡邏記錄本。

“章老師,你們說的是哪本畫冊?”

西區安靜了一下。

章聞舟是新來的,顯然還不習慣墓園保安會參與討論。

“他一直能聽見?”

蘇月琴說:“聽得比我還清楚。”

“活人?”

“不然呢?你見過穿保安製服下葬的?”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製服。

這個判斷方法雖然不嚴謹,但目前有效。

章聞舟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鬆鶴舊書店有一冊《十竹齋書畫譜》。”

林野的筆尖停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中國古代彩色版畫裡很有名的一部畫譜,網上隨便一搜,都能看見不少複製本和影印本。

“哪一年的?”

“封皮是清末配的,前六葉也是光緒年間補刻。後麵主體部分,可能是明崇禎初刻。”

“可能?”

“我沒拆裝訂,隻能說可能。”

章聞舟回答得很謹慎,“那冊書水泡過,缺前後頁,原主人又拿清末翻刻本補進去。十年前送到圖書館谘詢,負責登記的人隻翻了開頭,寫成清末套印殘本。”

蘇月琴問:“你當時怎麼不糾正?”

“我糾正了。”

“沒人聽?”

“書店老板聽了,但舍不得花錢做檢測和修複。他說反正不賣,留在店裡鎮櫃。”

“現在怎麼要賣了?”

“鬆鶴書店去年就關了。”

吳小滿說:“我知道,那一片修地鐵,整排門麵都圍起來了。老板把庫存搬去了城西倉庫。”

章聞舟歎了口氣。

“銀行處置舊書店抵押物,下周公開拍賣。那冊書和三十多本普通線裝書捆在一起,目錄還是清末殘本。”

林野問:“怎麼認?”

“藍色封皮,白簽上寫著‘畫譜’兩個字。第十一葉有燕子形水漬,二十七葉右下角有半枚朱印。最重要的是紙。”

“什麼紙?”

“老紙吃色,顏色是沉進去的。後補的幾頁,顏色浮在上麵。側著光看,完全不一樣。”

章聞舟停頓片刻,又補充了一句。

“有一幅蘭花,用了拱花。墨線旁邊有無色凸紋。清末翻刻本嫌費工,把那層省了。”

這些信息很具體。

但宣德爐剛剛給林野上過一課。

具體不代表正確。

他在章聞舟名字後麵寫下四個字。

需要複核。

第二天上午,林野查到了拍賣公告。

第八十六號拍品:清末民國線裝書三十七冊。

起拍價十二萬元。

照片裡一摞書堆在桌上,最上麵就是藍色封皮。書簽已經發黃,“畫譜”兩個字寫得很瘦。

關注人數一百二十七。

比那隻龍泉爐還多。

林野花了一上午查《十竹齋書畫譜》。

同一個名字,網上價格從六十八元到幾百萬元都有。

六十八元的是現代影印本,紙白得能照人。

幾千元的是民國石印或後期木刻。

真正的明末彩色初印本很少公開成交,大部分收藏在圖書館和博物館。偶爾出現一兩冊殘本,也會因為紙張、印次和缺頁程度差出十倍價格。

更麻煩的是,這種書後世不斷翻刻。

版式可以照著描,顏色可以重新套,舊紙也不一定就是明紙。甚至有人拿幾張老殘頁夾進後印本裡,再配一個更老的封皮。

林野看到最後,終於明白韓修遠為什麼一次外勤敢收八千。

不是他走一趟值八千。

是買錯以後,後麵可能多一個零。

他把網上能找到的明版、清版圖片分別存進文件夾,按版框、題字、顏色和紙張做了簡單分類。

做完以後,仍然看不出拍賣照片裡那冊是什麼。

這也讓他更確定一件事。

臨時上網搜半天,不叫懂行。

最多叫知道自己不懂。

林野先給拍賣方打電話,確認可以現場逐冊查看,但不能拆線、取樣或長時間照射。

隨後他聯係陸知夏。

“古籍不歸我鑒定。”

陸知夏聽完,隻說了這一句。

“雲水有這方麵的專家嗎?”

“有長期合作的古籍修複師,韓修遠。”

“能請他去預展?”

“他出一次外勤八千。”

林野沉默兩秒。

“你們這個行業,知識收費挺直接。”

“看錯一本書,可能讓你損失幾十萬。八千不貴。”

“能打折嗎?”

“你上次已經問過。”

“所以這次答案有沒有變化?”

“沒有。”

預展在城西的銀行倉庫。

出發前,趙叔看見他包裡裝著冷光手電和放大鏡。

“又去買舊東西?”

“看幾本書。”

“舊書也值錢?”

“有些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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